第一文学城

【登天梯2026】全篇

第一文学城 2026-10-23 03:05 出处:网络 作者:孑立编辑:@ybx8
         作者:孑立 2026/09/14 发表于第一会所 是否首发:否



        

作者:孑立
2026/09/14 发表于第一会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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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数:85,265 字

  登天梯2026

  本书改写自石砚的《登天梯》和vivit的《登天梯》连环画版。想看的自己
去找吧。


                

  在异世界的东南亚,坐落着一个名为狮国的多岛之国。其疆域面积中等,人
口构成以华人为主。得益于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扼守海上交通要冲,加之境
内蕴藏着丰富的石油资源,狮国逐渐发展成为一个经济富裕、国力强盛的国家。
政治上,它则越来越亲近逐渐强大且文化相近的华夏,号称小华夏。

  该国政体为君主立宪制,现任国家元首是一位女王,并保留有不少实权。由
于历史上该国曾深受鸦片等毒品泛滥之害,加之作为国际海运枢纽,是众多跨国
贩毒集团企图渗透的节点。因此,狮国法律对毒品相关犯罪,特别是贩毒罪,制
定了极为严苛的法律。像贩毒100克海洛因以上,基本上就是死刑。


                

  我叫于慧珊,生在狮国一个普通却温暖的小康之家。从小妈妈就送我去学芭
蕾。她说女孩子练芭蕾,对身材和气质好。那些年,压腿、踮脚、旋转,汗水浸
透了无数件练功服,但也确实给了我一副柔韧的身段和纤细挺拔的体态。

  可我心里真正着迷的却是画画。我喜欢用颜料把眼睛看到、心里想到的东西
留在纸上。高中毕业,我鼓起勇气告诉爸妈,我想考美术系。他们沉默了一会儿,
爸爸摸了摸我的头,妈妈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说:「你喜欢就好。」

  我考上了狮国大学美术系。报道那天,爸妈一起送我。帮我安顿好宿舍,铺
好床,反复叮嘱后,他们才离开。我看着他们的车汇入街角车流,心里满是对新
生活的憧憬和一点点离家的怅惘。

  然后,就是那个改变一切的电话。急促,冰冷,无情--就在回家的路上,
一场毫无征兆的车祸,带走了他们。

  世界好像瞬间被抽空了颜色和声音。葬礼,遗产处理,远房亲戚们同情的目
光…一切都像一场模糊而嘈杂的噩梦。妈妈身体一直不好,经常住院、手术、吃
药,家里的积蓄并不多。最后留给我的除了那套不大的房子,就只剩下勉强够读
完大学四年的学费。

  我用了很长时间,才从那种钝痛和麻木中一点点挣脱出来。生活还得继续,
学还得上。我开始寻找勤工俭学的机会。家教、便利店零工…都试过,但时间或
收入都不太合适。

  后来有一天,我看到美院在招人体模特。狮国自从性解放运动后,社会风气
开放了不少。给美院的那些大专班或者社会培训班的成年学生当模特,我想,应
该…可以吧。至少时间灵活,报酬也很不错。

  第一次走进那间画室,面对陌生目光的注视,紧张是难免的。可当我按照要
求褪去衣衫,在台上摆好姿势,周围只剩下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时,一种奇异
的平静笼罩了我。他们看的不是我,是线条,是光影,是曲线。而我需要做的只
是保持静止,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怀念跟父母一起的日子。

  这份工作,就这样做了下来。它支撑着我度过了那段最艰难的日子。

  大三开学,到了爸妈逝世两周年的那天。

  我去了墓园。坐在他们的墓碑前,说了很多话。说我的学业,说打工的琐事,
说我还是很想他们,说到我泪流满面。不知不觉间,天已经暗了下来。等我意识
到时间,最后一班公交车已经开走了。

  墓园这边太偏,出租车很少来。我只好往能打到车的主街走。中间要穿过一
段僻静的小路,没有路灯,只有月光勉强照亮脚下的路。

  走着走着,总觉得身后有窸窸窣窣的声响。我猛然回头,身后却空荡荡的,
只有树影摇曳,树叶簌簌。可能是野猫吧,我安慰自己,加快了脚步。

  但那种感觉又来了,像有人踩着很轻的步子跟在后面。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攥紧了背包带子,小跑起来。

  太晚了。

  三个黑影从侧面黑黢黢的小树林里窜出来,速度快得像鬼魅。我甚至都没来
得及尖叫,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扑倒在地。粗糙的手掌死死捂住我的嘴,鼻子里
灌进一股汗酸和劣质烟草的混合气味。另外几只手像铁钳一样抓住我的胳膊和腿,
把我整个人抬了起来,往树林深处拖。

  我拼命挣扎,喉咙里发出「呜呜」的闷响,但他们的力气太大了。我被扔在
冰凉的草地上,草和泥土的气味冲进鼻腔。他们撕扯我的衣服,布料破裂的声音
在寂静的树林里格外刺耳。很快,我就一丝不挂。初秋的夜风刮过皮肤,激起一
层战栗。

  他们将我脚上的丝袜和内裤塞进我嘴里,塞到很深很深,那股属于我自己的
混合了汗水和皮革的味道将我噎的作呕。接着,我的连衣裙被撕成布条拧成粗糙
的绳子。先勒紧了我的脖子,那股压迫感和窒息感让人恐慌。更多的布绳缠绕住
我的手臂,用力向后拧,将我双手反剪到背后,然后向上使劲的提,再跟颈部的
绳圈连在一起。这个姿势迫使我的胸膛不得不挺起,肩膀传来撕裂般的痛,我能
听见肩关节接近脱臼的「咔咔」声

  我的双脚被他们分别抓住,死命向大腿折叠紧紧按压,很快脚踝被布绳绑在
了大腿根上。我像一只被钉在标本板上的蝴蝶,仰面朝天,动弹不得。

  身体抖得像狂风里的落叶,不受控制。腿被掰开的地方又冷又痛,更可怕的
是那种完全暴露、任人宰割的羞耻和绝望。我拼命想合拢双腿,想蜷缩起来,想
把自己藏进地洞,可那些手就像铁钳,纹丝不动。

  一个沉重的、散发着浓烈咖喱味和狐臭的阴影笼罩下来。我看不清他的脸,
只记得昏暗光线下深色的皮肤,听着他们带着奇怪口音的英语交谈,感觉像是
…印度人

  那个黑影用他下身粗大滚烫的东西触及我娇嫩的花心时,我脑子里「嗡」的
一声,全白了。

  是一股刺眼的白光,炸得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想不了。只有一股冰冷的、
带着铁锈味的恐惧,从脚底板猛地窜上来,瞬间冻僵了全身的血液。

  他要干什么?他要--

  强奸。

  这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我的意识上。不!不要!救命!爸!妈!
救我!

  可喉咙被死死堵着,连一丝呜咽都挤不出来。只有眼泪疯了似的往外涌,热
辣辣地糊了满脸,流进耳朵,流进脖子,和冷汗混在一起。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他会杀了我吗?会不会把我扔在这里等死?还是…活埋了?像那些新闻里说
的…

  不!我不想死!我才十九岁!我还没毕业!我还没男朋友…

  巨大的恐慌像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我的心脏,越收越紧,紧得我喘不上气。
胸口剧烈起伏,却吸不进多少空气,窒息感和眩晕感一阵阵袭来。

  逆来顺受?不!我不要!我想踢,我想咬,想大声尖叫,我想把身上这个人
撕碎!

  可我只能像条离水的鱼,徒劳地弹动一下被捆死的脚踝,然后更深的无力感
淹没上来。什么也做不了。什么都做不了。

  眼泪流得更凶了,是纯粹的生理性崩溃。视线模糊一片,只剩下那个逼近的、
令人作呕的轮廓,和空气中越来越浓的、令人窒息的咖喱气味。

  世界缩小成了这片冰冷的草地,这几双粗暴的手,以及即将到来的、无法想
象的恐惧。

  救我。

  谁都好。

  请救救我。

  就在那个男人即将插进来的瞬间,一个声音像炸雷一样在树林边响起:

  「别动!警察!」

  身上的重量一轻。三个男人慌乱地爬起来,其中一个人用英语低吼:「别慌!
他就一个人!没穿警服,没带枪!打晕他!」

  紧接着,我听见拳头砸在肉体上的闷响,男人的咒骂,重物倒地的声音,痛
苦的呻吟。一切发生得太快,在昏暗的光线下,我只看到模糊的影子纠缠、碰撞。

  大约几十秒后,打斗声停了。那三个黑影躺在地上,蜷缩着,发出断断续续
的呻吟。

  然后,一双温暖有力的手,将一件还带着体温的宽大男士衬衫,轻轻盖在了
我赤裸的、冰冷颤抖的身体上。

  此时我还处在无法控制的颤抖和令人窒息的恐惧里,脑子一片空白,只有眼
泪在不停地流。一个模糊的、光着上身的男人轮廓蹲了下来,挡住了惨淡的月光。
他离我很近,身上有男人的汗味,还有一种…干净的像肥皂一样的气息,和刚才
那几个人完全不同。

  我吓得缩了一下,以为又要挨打。

  他伸出手,手指轻轻探到我鼻子下面。温热的触感让我又是一阵哆嗦。「还
有呼吸。」他低声说。接着,他的指尖小心挑起我颈间勒得生疼的布绳,「勒得
紧,但没阻碍呼吸。」

  我呆呆地看着他模糊的轮廓,无法思考。得救了?真的吗?还是另一个噩梦?

  「小姐,请等待后援。」他对我说,语气里有种让人莫名想要相信的力量。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一边。我听见他拿出手机,压低声音快速说着什么。语速很
快我听不清,但「xx地点」、「嫌疑人」、「救护车」、「女警」几个词飘进耳
朵。

  他打完电话又走回来。这次,他小心地扶起我,让我靠着他坐起来。然后,
他伸出手,动作异常轻柔地,取出了塞在我嘴里的、已经被唾液和泪水浸透的丝
袜。

  「呕--」堵塞物离开的瞬间,我控制不住地干呕了一阵,大量空气涌入,
带着夜晚的凉意和他身上那股干净的肥皂味。紧接着,一股巨大的、混杂着恐惧、
屈辱和后怕的情绪猛地冲上喉咙。

  「呜…呜呜…」我哭了出来,声音嘶哑难听,身体在他怀里抖得像风中的叶
子。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件盖在我身上的长袖衬衫把我裹得更紧了些,然后轻
轻抱着我。他的手臂很有力,胸膛温暖,一下一下,沉稳地拍着我的背。那种温
暖,透过冰冷的皮肤,一点点渗进来,像冻僵的人靠近了火堆。我的哭声渐渐小
了,变成了压抑的、一抽一抽的哽咽,身体却不由自主地更往他怀里缩了缩,贪
恋那点让人安心的热源。

  大约十分钟后,警笛和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红蓝光闪烁。几个穿着制服
的人跑过来,其中一位中年女警用一条毯子把我裹住,声音温柔:「没事了,姑
娘,安全了。」

  我被抱上救护车。在明亮的车厢里,另一位女警用剪刀小心地剪断了我身上
那些粗糙的布绳。手腕和脚踝被解放出来,留下深紫色的勒痕。她们递给我一杯
热咖啡,纸杯的温度烫着掌心,香甜的气息钻进鼻子。

  我披着毯子,小口啜着热咖啡,温暖的液体滑过喉咙,流进胃里,驱散了一
些寒意。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但那种水没过头顶式的、身体僵硬但无法动弹的绝
望感,已经退潮远去了,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一种…虚脱般的平静。

  我睡着了…

  后来,我从处理案件的警察那里,辗转打听到了那个在树林里救了我的人的
名字。

  张志豪。

  缉毒大队的一线刑警。

  事情过后,我去做了心理辅导。医生说我有些应激反应,但好在干预及时,
没有发展成更严重的问题。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吧。

  学校让我休息半个月。期间,我去缉毒大队找过张志豪两趟,想当面谢谢他。
可每次门口值班的警察都说他出任务去了,归期不定,任务内容保密。

  只能再找机会了…我有些失落,又觉得理所当然。他是缉毒警,忙是应该的。

  日子总得继续,我回到美院,一边上课,一边继续当人体模特。今晚是新一
届社会培训班的夜课,来的都是职场人。

  我穿着宽松的睡袍,抱着膝盖坐在后台,听着外面老师介绍今天的课程安排
和相关注意事项。心里有点空,总是在不自觉地想那个高大温暖的身影。直到老
师叫我的名字:「于慧珊,你可以上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拢了拢睡袍,低头走上那个熟悉的圆形模特台。站定,抬起
眼,习惯性地扫视了一圈台下那些陌生的、带着好奇或审视目光的面孔。

  然后,我的目光定住了。

  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人。穿着简单的白色长袖衬衫,坐姿挺直,抬头看向
台上。正是张志豪。

  我们俩的视线在空中撞了个正着。他显然也认出了我,眼神里闪过一丝错愕,
随后一直微笑地看着我,目光中没有鄙夷,没有淫邪。

  时间好像停滞了几秒。直到上课老师略带疑惑的声音响起:「于慧珊,可以
开始了吗?」

  「啊?哦,可以了。」我猛地回过神,脸颊瞬间烧了起来。慌忙转过身,背
对着台下所有人,包括他。

  手指搭在睡袍的系带上,有点抖。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比第一次上台时
跳得还厉害。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可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刚才他看
我的眼神。

  鬼使神差地,我又转回了头,目光越过自己的肩膀,飞快地瞥向他坐的方向。

  他还在看着这边。我们的视线再次短暂相接。我的脸更烫了,像被火燎了一
下,赶紧扭回头,手指解开了睡袍的带子。

  柔软的布料从肩头滑落,堆在脚边。微凉的空气贴上皮肤,激起一层细小的
战栗。我慢慢摆好老师要求的半坐半侧卧姿势,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自己暴露
于灯光下的身体上。

  圆润的肩头,锁骨凹陷。饱满的乳房因为姿势而微微侧垂,乳尖在空气中有
些发硬。腰肢纤细,小腹平坦,再往下是丰腴的臀弧,接着是并拢的、修长的腿,
一直到线条柔美的脚踝。

  平时对着镜子,或者被学生们目光打量时,我只觉得这是工作需要呈现的
「形体」。可此刻,这些熟悉的曲线、皮肤的光泽,突然变得无比清晰,甚至
…有些陌生。

  他…就在台下看着我。

  他会怎么看我这副样子?会觉得…我很好看吗?还是说…认为我没有廉耻…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钻进来,带着一丝隐秘的、让我脸热的悸动。我赶紧掐
断了思绪,努力把注意力放回姿势的保持上。

  但眼角余光,似乎总能感觉到那道来自窗边的、平静却存在感极强的目光,
仿佛能听见他的心跳。

  下课后,我起身去后面换衣服,却不见了张志豪,这让我感到有些失落。

  第二天下午,我和几个同学去校外吃了饭,说说笑笑地走回宿舍。快到楼下
时,我随意一抬眼,脚步顿住了。

  宿舍门口那棵老榕树下,站着一个人,身姿笔挺,正略微低头看着地面,像
是在等人。

  是张志豪。

  我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随即又「咚咚咚」地狂跳起来,他怎么在这儿?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撇开同学,快步走了过去,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惊
喜:「你…你怎么在这儿?」 话一出口,又想起昨晚的失落,忍不住带上了点
小小的埋怨,「昨天你怎么没上完课就走了?」

  他抬起头,看到是我,脸上露出一个有点不好意思的、憨厚的笑容:「局里
来了短信,说有个案子,叫我出现场,所以我就先走了。」

  「哦…」 我点点头,表示理解。看着他,我试探着问:「你到这儿是…来
找人的吗?」

  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很认真地点了点头:「我…我是来找你的。」

  找我?我的心跳又快了一拍,手指无意识地绕紧了书包带子。「找我?有事
吗?」 声音尽量放得平静。

  他从随身的挎包里,小心地拿出一卷画纸,递给我,眼神里带着点紧张和期
待:「昨天是我第一次画真实的人体,你…真是太美了。这是我画的,我想把它
送给你,可惜,昨天没能完成它。」

  我接过那卷画纸,指尖碰到他微凉的指尖,像过了电一样。画卷慢慢展开。

  纸上是用炭笔勾勒的人体。线条还有些生涩,阴影处理得也不算老练,但基
本的形态、比例、还有那种侧坐时微妙的曲线,都抓得很准。画的是我。虽然只
是半成品,但那身体的轮廓,在略显稚拙的笔触下,竟然透出一种干净又美好的
感觉。

  真美呀。他笔下的我。

  一股热流猛地冲上脸颊,我赶紧低下头,假装仔细看画,生怕被他看见我发
红的脸。「画得…挺好的。」 我小声说,声音有点颤。

  他像是松了口气,又带着点犹豫地问:「能…能请你吃一次饭么?」

  请我吃饭?我抬起头,对上他期待的眼神,心里又甜又慌。「可我…我刚吃
完回来呀。」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于慧珊呀于慧珊,你连说谎都不会么?

  「哦…」 他眼神黯了一下,但很快又振作起来,「那么…下次?」

  看着他有点失落又强打精神的样子,我心里那点小小的懊恼和莫名的勇气一
起涌了上来。「不,」 我听见自己说,声音非常坚定,「你还没吃饭吧?你救
了我,该我请你吃。」

  说完,我看着他,等着他的反应。手心有点冒汗。

  「好!」他立刻应道,眼睛亮了一下,脸上那份憨厚的笑容更明显了。但随
即,他似乎又意识到什么,抬手摸了摸后颈,露出一点被女孩子主动邀请并请客
时、不太好意思的神情。

  当天晚上,他送我回宿舍。路不长,我们却走了很久,说了很多话。

  我告诉了他我父母的事,声音很轻,但过去了。也说起了为什么会做人体模
特,主要是为了生活,但也…确实不讨厌。他听得很认真,没有打断。

  走到宿舍楼下那盏昏暗的路灯旁,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眼神里有关
切:「你真的喜欢当模特吗?会不会…有时候心里会觉得…不舒服?」

  他的问题很小心,怕伤到我。我感觉心被暖了一下,摇摇头道:「不会难受。
我…我觉得这像是一种为艺术献身?可能听起来有点傻。」 说完,有点不好意
思地低下头。

  「你作了一个绝对正确的选择。」 他的声音很肯定,带着一种真诚的赞叹,
「这么美好的条件,不展示出来真是可惜了。」

  我的心猛地一跳,像被羽毛轻轻搔过。我抬起头,在昏黄的光线下看着他的
眼睛,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真的…这么想么?」

  「真的。」 他点头,没有一丝犹豫。

  那句话,还有他眼神里的坦荡和欣赏,激活了我大脑中的某个开关,一股混
合着勇气和忐忑的热流涌上来。我咬了咬下唇,手指在背后悄悄蜷紧又松开。

  然后,我听见自己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声音,问出了那个盘旋已久、却一直不
敢触碰的问题:

  「那么…你会介意自己的女朋友,当人体模特么?」

  问完,我的心悬到了嗓子眼,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生怕错过他脸上任何
一丝细微的变化。时间好像都凝固了。

  他看着我,眼神清澈,没有躲闪,也没有惊讶,只是很自然地回答:「当然,
为什么不?」

  「当然」两个字,像两颗小石子,投入我心湖,漾开一圈圈止不住的涟漪。
后面那句「为什么不」,更是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接纳。

  所有的患得患失,所有的小心翼翼,在那一刻,突然被一种更强烈的,近乎
莽撞的冲动冲垮了。

  我没有再说话,而是向前迈了一小步,伸出手,有些颤抖地环住了他的腰。
然后踮起脚尖,闭上眼睛,将我的嘴唇轻轻印在了他的唇上。

  他的身体似乎僵了一下,但并没有推开。

  于是,我们开始交往了。


                

  虽说是交往,但总感觉是我剃头担子一头热。张志豪对我不算冷淡,却也谈
不上热情。完全没有闺蜜们口中那些男人急不可耐的色色样。

  我们交往了一段时间,他甚至都不曾主动跟我接吻,更不要说摸摸蹭蹭这些
事。就算我红着脸,用隐晦的语言和动作暗示,他也总是眼神飘向别处,或者干
脆岔开话题,装作听不懂。

  是我做得不够好吗?不够有吸引力吗?

  这个念头像根细刺,悄无声息地扎进我心里最软的地方,时不时就刺疼我一
下。我开始慌了,偷偷在网上查各种资料,研究男人的心理、他们的喜好、甚至
那些细微的表情变化。我笨拙地尝试资料里那些让人脸红心跳的姿势暗示,甚至
对着浴室模糊的镜子,悄悄练习收紧身体内部的肌肉,想象着能让他更快乐。我
像个小学生,拼命学习,努力想做得更好,想变得更「可口」,想要…讨好他。

  然而好像没什么用。他依然温和,依然会在过马路时下意识护住我,依然记
得我不吃香菜。可那层看不见的隔膜,那扇他始终不肯对我打开的门,也依然横
亘在那里。

  为什么呢?

  根据我囫囵吞枣看来的男性心理学,还有女人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他
像是在顾虑着什么。像是一种…对什么事的犹豫,压在他看向我的眼神深处。

  为什么他不说出来呢?

  难道…他是男同!不会吧?明明是硬汉刑警来着。

  时间久了,我开始害怕。害怕这样下去,他会不会突然提出跟我分手?

  不!

  光是想到这个可能,我的心就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疼得喘不过气。

  当我以为世界彻底崩塌,即将坠入无边黑暗深渊的那一刻,唯有他伸出手,
将我拉离绝境。往后漫漫余生,只要他在身旁,我便知晓世间再无黑暗能令我畏
惧。他是我生命中的光!

  所以我绝不能失去他。

  我决心大胆进攻,于是找了家烛光晚餐的包房,网上评价这里隔音很好,很
适合情侣约会。

  「我们玩个游戏,来增进双方的了解吧。」我提议道:「这样,你说一个你
喜欢的东西,我说一个我喜欢的东西,不停循环,那我们就知道对方喜欢什么了。
以后逢年过节生日,我们也能送对方礼物。」

  他觉得这个建议挺好,点头赞成。

  我继续说道:「那从你先来吧,你喜欢什么?」

  他想了想:「我喜欢吃牛肉面。」

  「我喜欢你。」

  他眨眨眼睛,瞳孔中映出烛光下的我正笑着注视他。从他侧后方的镜子中,
我能看见自己眉眼弯弯,狐媚般的眼睛里眼波流转,双唇轻点,笑不露齿。

  因为太靠近蜡烛的原因,我的脸没有任何阴影,完美的妆容尽数映入他的瞳
孔。

  今天出门前特意化妆了呢…

  他的嘴唇似乎有点干,砸吧砸吧嘴,好像一时间也不知道怎么办

  我轻轻捏了捏他的手,催促一声:「我说完了,到你了。」

  「哦,嗯…」他移开视线,看了一眼蜡烛,小心翼翼地说道:「我喜欢美术
学院。」

  「我爱你。」

  他睁大了眼睛,对上我那充满进攻性的视线,顿时败下阵来,小声说道:
「我…我喜欢画画。」

  「I·Love·you。」

  我反手握住他的手,手指嵌入他的手指缝,我们牵手的姿势顿时变成十指紧
扣的情侣样式。

  他坐直身体,鼓起勇气与我对视,深吸一口气,说道:「我喜欢睡觉!」

  (你就躲闪吧,我倒要看看你还能逃避几次!)

  我想了想,将双手合什放在脸旁,做出闭上眼睛睡觉的姿势,用梦话那种迷
迷糊糊的语气说道:「zZ…zZ…志豪…我爱你哦。」

  他有些害羞,别过头看向旁边的蜡烛,声音结巴地说道:「我,我还喜欢大
海…」

  我将右手放在嘴巴,高高抬起头,像是对大海呐喊一样,身子贴近他,在他
耳边大声喊道:「志豪—我爱你—」

  从他的瞳孔中可以看见我那近在咫尺满是笑意的眼神。他忍不住往后退了一
点,说道:「我…我喜欢妹妹型的年轻女孩!」

  我玩味地看了他一眼,挪动膝盖也往前一点,眨眨眼睛,用手指戳着自己脸
庞上的酒窝,装成小女孩一样,凑近他,用最可爱的声线说:「志豪哥哥~妹妹
最喜欢你了~」

  他脸蛋都红了,再挪后一点,用几乎要哭出来的声音说道:「我…我还很喜
欢AI…」

  明明是缉毒警硬汉,面对感情却如此怯懦…真可爱…可他怎么能从我手心中
逃掉呢?

  我再进一步,将面部表情变得死板起来,用一字一顿,仿佛机器人的平静声
线说道:「志豪,我,想保护,你。我,爱,你。」

  他再退后一点,然而却撞到硬邦邦的包厢墙壁--他已经退无可退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大腿,小声说:「我…对了,我还很喜欢猫呢!」

  这人还在逃避!

  于是,我走过去伸出了手,挑起了他的下巴。

  他诧异地抬起头,却看见我正骑在他身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在过来时,还顺手拿了一个香薰蜡烛,放在他旁边,让摇曳的烛光照亮我
美丽的脸容,让他无法忽视我的美丽。

  我俯下身子,低下头,凑近张志豪的脸庞。然后,伸出丁香小舌,轻轻舔了
一下他的脸。

  「喵~~」

  如果一次你听不见,那我就再说无数次。

  终于,他似乎自暴自弃,闭上了眼睛,大声说:「我…我喜欢sm!怕你不接
受!」

  我楞住了,片刻后突然噗嗤一声笑了。

  「嗨~」 我轻松地笑了笑,「多大点事…我还以为你是男同呢,这些天可
担心死我了。」

  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因为这句自嘲的说笑而松了。至少,不是我最害怕的那
种我对他「毫无吸引力」。

  然后,我做了个连自己都没想到的动作。我慢慢滑下他的大腿,跪在了他面
前的地毯上。仰起头,看着他有些错愕的脸,用很轻、但足够清晰的声音说:

  「主人~珊奴也喜欢SM哦~」

  当然,我说谎了。

  我对SM的了解,仅限于在网上瞥见的零星词汇和模糊概念。那些绳索、疼痛、
掌控与臣服…对我来说,是完全陌生的领域。

  但没关系。

  只要给我时间,我可以去学,去适应那些可能的不适,去揣摩他可能会喜欢
的方式。我可以把自己变成他期待的样子。

  只要…他不离开我。

  跪着的膝盖感受到地毯粗糙的纤维,我看着他,努力让眼神显得驯顺而期待,
掩藏住心底的生涩与慌乱。

  当天晚上,他就兴冲冲地发来一张长长的自评表,让我填。他大概真以为我
懂不少,兴致勃勃地跟我聊,问我喜欢镣铐还是绳子?偏好疼痛还是羞辱?

  我一边手忙脚乱地在网上搜索这些陌生名词到底代表什么,一边在对话框里
努力敲出看似懂行的回复。「嗯…都试试看?」「疼痛…可以接受中度的?」
每一个回答都小心翼翼,生怕露馅。好不容易找了个借口,说表格我要要仔细看、
认真填,不能出错,才勉强让他暂时停止了「知识问答」。

  那天晚上,我熬夜了。

  笔记本电脑的光映在脸上,我点开那些让人脸蛋发红的图片和视频。这一次,
我强迫自己看进去,想象自己就是画面里那个被束缚、被摆布的人。想象着他的
手如何用绳索在我皮肤上缠绕出复杂的网格,冰凉的镣铐如何扣住脚踝,沉重的
木枷如何压在颈间,皮鞭破空的声音,以及随之而来的、火辣辣的刺痛…

  一种陌生的、带着颤栗的兴奋感,像细微的电流,从脊椎尾端悄悄窜上来。
越幻想他调教我的画面,身体深处就越有种难以言喻的躁动和空虚,烧得小腹发
紧。

  我忍不住将手指探入睡裤,指尖立刻触碰到一片早已湿润的滑腻。那里比想
象中更热,更软。

  心跳得像擂鼓,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我屏住呼吸,生怕上铺的翻身或对
面床的呓语是因我而起。指尖生涩地、试探性地揉按那最敏感的核心,模仿着刚
才视频里模糊看到的节奏。一阵过电般的酥麻猛地窜开,我腰肢不受控制地一弹,
差点哼出声。

  不行,不能出声!

  我咬紧牙关,另一只手摸索着,抓起刚才脱下的、还带着体温和淡淡汗味的
袜子,胡乱团了团,塞进自己嘴里。棉质织物粗糙的触感填满口腔,也堵住了所
有可能溢出的呜咽和喘息。嘴里是自己的味道,微咸,带着洗衣液的残香,还有
一种奇异的、令人脸热的真实感。

  我其实是个阴毛很茂密的女孩。在公共澡堂,还被闺蜜半开玩笑地嘲笑过,
说像片黑森林。最近查了不少性方面的资料才知道,原来这往往意味着…性欲比
较强。这个认知让我有些莫名的自卑。哪个女孩不希望自己在人前是一副清心寡
欲、人淡如菊的淡雅模样呢?最少也得装成这个样子吧?

  可上天给了我这副身体,给了我这汹涌的、难以自控的潮汐。我也没办法。

  抵抗不了就去接受吧,反正都是自己的身体。我想。

  手指的动作加快了,凭着本能和刚才偷窥到的零星知识,在湿滑的褶皱间摸
索、打圈、按压。快感像潮水,一波一波堆积,越来越汹涌。身体在柔软的床铺
上难耐地扭动,膝盖无意识地夹紧又松开,脚趾死死蜷缩,扣住冰凉的床栏。

  由于袜子堵嘴,我的呼吸变得粗重而困难,只能从鼻腔发出压抑的、断断续
续的闷哼。汗水浸湿了鬓角,后背也黏腻一片。脑子里那些关于绳索和镣铐的幻
想越来越清晰,混合着对他身体的渴望,将快感推向更高的悬崖。

  就在某个瞬间,所有堆积的感觉轰然炸开。眼前白光炸裂,身体像被抛上浪
尖又重重跌落,剧烈地痉挛、抽搐。我死死咬住口中的棉袜,控制住身体不要乱
动,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哽咽,努力将所有的声音和失控都吞进了自己的袜子里。

  片刻后,高潮后的余韵让我身体瘫软如泥,指尖湿漉漉地从那里抽离。我瘫
在床上,大口喘着气,任由那团浸满口水的袜子暂时留在嘴里,像一道羞耻而沉
默的封印。

  渐渐地,心跳慢慢平复,只剩下耳边血液流动的嗡嗡声,和身体深处餍足后
细微的、空虚的悸动。

  屏保时间到了,屏幕变成了黑色,在走廊的微光下,映出我潮红未退的脸。

  明天或者后天,我就会带着绳子和丝袜去找他,跪在他面前请他捆绑我、肏
我。这会是我想要的,我确定。

  人是世界上适应性最强的动物,没有之一。

  很快,我就在张志豪的引导下,一头栽进了那个陌生的世界,并且…沉溺其
中。

  有一次事后温存时,我带着点酸意问他:「你…是不是调教过很多女孩?怎
么这么熟练。」

  他愣了一下,随后很认真地摇头,眼神坦荡:「没有。以前只是自己喜欢。
从网上收集了很多图片、视频,还有相关教程以及sm小说,私下无人时偷偷地看,
偷偷地想。但一直没遇到能接受的人。」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我的
肩膀,「本来想着这辈子恐怕就这样了。能跟你这样好的姑娘在一起安安稳稳过
日子,我已经很知足了。」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像劫后余生,又像意外捡到了宝。「没想到,被你发
现端倪了。」他声音低低的,带着点自嘲,「还…还硬逼着我说了出来。当时我
都做好准备等着你骂我变态,将咖啡泼我脸上,或者甩我一耳光…」

  他顿了顿,目光在我脸上探寻,那里面满是欢喜:「但好在…你也喜欢。」

  (好在,我当时假装了自己喜欢。)

  我们第一次尝试做爱时,其实很糟。由于我还是处女,阴门太紧了他进不来。
我则被他捅得疼得直抽气,他也紧张得满头大汗,整个人手忙脚乱,毫无章法。
看实在进不来我们两一致决定先放弃后,他又小心翼翼地给我解开绳子,用一种
可怜小狗的眼神看着我,仿佛在说今天这只是意外,我平日里很强的,别抛弃我
…我们俩互相看着对方狼狈又认真的样子,忍不住抱在一起,笑了好久。

  那笑声里,有种笨拙的、共同摸索的温暖。

  第二次,他显然有了底气。绳索缠绕得熟练而紧密,每一圈都深陷皮肉,勾
勒出清晰的束缚痕迹。然后,他温柔却不容抗拒地堵住了我的嘴,彻底封住所有
声音。最后,带着一种积蓄已久的、近乎宣告的力量,深深地进入。

  那一瞬间,世界仿佛被抽离。我被彻底固定,无处可逃,每一个细胞都仿佛
被他烙上印记。那是一种奇异的混合:冰冷的束缚感与体内灼热的冲撞交织,像
冰与火在血脉里同时奔流。战栗从脊椎炸开,却又奇异地让人沉溺。

  快感堆积得太快,太猛。视野里只剩下晃动的光影,最终化为一片炫目的白。
我发不出别的声音,只有被堵在喉咙深处、破碎而绵长的呜咽。

  他很棒。这个念头在意识涣散的边缘异常清晰。我被他肏得忘了自己是谁,
忘了身在何处,只剩下最原始的感知:他带来的、灭顶般的冲击,和我对他近乎
贪婪的需索。

  那一刻的感受,像用滚烫的烙印刻在了记忆里。每每回想,身体深处仍会泛
起熟悉的、令人心悸的悸动。

  很快,我们便结婚了。

  他的收入足够支撑我们的生活,我不需要,也无法再去美院当人体模特了。
哪有浑身布满绳痕和新旧鞭痕的「人体模特」呢?那些痕迹,成了只属于他一个
人的、隐秘的素描底稿。

  在家里,我成了他私人的、专属的奴隶模特。他常常用绳索或金属拘束具,
将我摆弄成他想要的姿势,安置在客厅的茶几、宽大的沙发扶手、甚至低矮的电
视柜上。然后,他会支起画架,调好颜料,在安静的午后或夜晚,慢慢地、一笔
一笔地描摹。

  当然,那些画作,很少有真正完成的时候。往往画到某个阶段,他的画笔就
会停下,眼神会从画布移到我身上。然后,画架被轻轻推到一边,他会走过来,
解开我身上一部分束缚,或者干脆连带着那些拘束,将我抱起来,走向卧室…

  他还特别迷恋我穿上长筒黑丝。他会将我勒颈五花大绑,再将我的双腿分开
并折叠起来用绳子紧紧捆住,然后让我努力将双脚合拢,做出类似双手合什的姿
势。接着,他会用他那硬挺的欲望,挤进我被臭乎乎丝袜包裹的双脚之间,一边
用适当的力度抽打我的乳房,一边用力地抽插。

  而我,则会尽力配合他的节奏,用恰到好处的力度,用双脚为他服务。最后,
他总会低吼一声,猛地扑上来,深深地进入我…

  现在回想起来,那些时刻…真的快乐极了。你们知道吗?每一次和他在一起,
我都像被抛上云端,晕眩又失控。

  他能轻易点燃我,让我忘记一切。只要想到他,提起他,甚至只是看到他腰
上配发的手铐,身体深处都会不自觉地泛起熟悉的、细微的战栗。

  对不起,这么说是不是显得我有点…淫荡?但他喜欢我这样,而我也沉溺其
中。对我们来说这就够了。

  我们还玩了很多花样,在这就不一一说了,今后有机会了再讲。

  两年后,我们有了一个可爱的儿子,乳名小小。小小满月那天,按老家的习
俗,要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庆祝。我,襁褓里的小小,还有志豪的爸爸妈妈,早早
准备好了一桌丰盛的饭菜和红鸡蛋,开心地等着他下班回来。

  然而下班时间过了,他的电话一直打不通。我们猜大概又临时有任务要加班
吧。做缉毒警的家人,这种等待和不确定,早就习惯了。

  门铃响了。我把小小放回摇篮,走去开门。

  门外站着五位警官,两男三女。其中两位男的我认识,是警察局长和缉毒大
队队长。

  我心里「咯噔」一下,强笑着打招呼,请他们进来,让座,倒茶。手有点抖,
热水差点洒出来。一股强烈的不安,像冰冷的藤蔓悄悄缠紧了我的心脏。

  来人没有坐,都面色凝重地站着。局长先开了口,声音低沉:「对不起,张
太太,张老先生,张老夫人。我很遗憾…尽管这非常艰难,但我不得不告知你们:
张志豪同志在今天下午的行动中,发生了意外。」

  「志豪怎么样了?!」我和爸妈几乎同时脱口而出,声音绷得紧紧的。

  局长沉默了一瞬,避开了我们的目光,喉结滚动了一下,「对不起…张志豪
同志头部中枪…当场牺牲了。」

  「牺牲」两个字,像一把烧红的铁锥,狠狠刺进我的太阳穴中。

  嗡--

  世界瞬间失声,失重,失焦。后面局长还说了什么,爸妈的哭声,小小被惊
醒的啼哭…所有声音都变成了遥远模糊的背景杂音。我什么都听不见,什么也感
觉不到,整个人像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眼前只剩下天花板
上灯发出的刺眼白光。

  几天后,待我缓和一些后,从警察局那边了解到具体情况。他们盯了很久的
一桩大宗毒品交易案,那天准备收网。全队都出动了,志豪也在。本来一切顺利,
埋伏,包围,眼看就要恪尽全功…但没想到…

  只有志豪因追击毒贩,被一个伪装成平民的女毒枭击中头部牺牲了…


                

  在志豪的灵堂里,我从警察局长手中接过了他叠得整齐的警服、冰凉的警徽,
还有一枚沉甸甸的金色勋章--那是他用命换来的。

  我捧着这些还残留着他气息的遗物,转向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喉咙发紧,但
声音异常清晰:「志豪走了,但他的事业不会因此终止。我申请加入警队,和他
一样,当一名一线缉毒警!」

  台下静了一瞬,随即,掌声响了起来,持续了很久。

  训练场上我和其他学员一起摔打、奔跑、瞄准。以前练芭蕾留下的核心力量
和柔韧性,此刻变成了格斗时的灵活与射击时的稳定。教官看着我的动作和靶纸,
一次次向我竖起了大拇指。

  半年后,我真的穿上了警服,来到了志豪曾经战斗过的缉毒大队。工作起来
我像是不知疲倦,行动时我总是冲在最前,分析线索时我又心思细腻。两年下来,
手里破了不少大案,表彰一次接一次。媒体开始叫我「缉毒女英雄」,后来肩章
上多了道杠,我成了小队长。

  我带着队员们,持枪冲进过乌烟瘴气的酒吧、霓虹闪烁的歌厅、月光昏暗的
海滩、还有散发着霉味的旧仓库。把那些正在交易、满脸惊愕的毒贩,一个个按
在地上,铐上手铐。

  礼堂里,聚光灯有些刺眼。局长一次又一次地站在我面前,将一枚又一枚的
金色奖章,别在我的胸前。金属碰触布料,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每一次轻微的撞击,都让我想起灵堂里接过的那第一枚勋章的重量。

  可夜里我总是睡不着。

  闭上眼睛就是志豪。是他灼热的体温,是他手臂箍紧我时的力道,是他带着
汗意压下来的重量。我是个欲望强烈的女人,这身体记得他,渴望他…

  于是,在深夜里,小小睡去后,我一次次地咬住自己的臭袜子,把呜咽闷在
织物里。用从志豪留下来的镣铐,反铐住自己的手脚,再用冰凉的跳蛋,或者高
频震颤的「蜂鸟」,去填满体内噬人的空洞。直到身体在自我制造的浪潮里痉挛
着瘫软。

  短暂的平息后,是更深的虚乏。

  我侧过身,看着床头柜上志豪的遗像。月光勾勒着他不变的、略带憨厚的笑
容。

  志豪,你若还在该多好。

  这个念头,像钝刀子般在寂静的夜里,在我心头来回地割。

  我破获的第一桩大案,就是抓住当年杀害志豪的那个女毒贩。

  我翻烂了当年的卷宗,也找遍了当时参与行动的警官。他们告诉我,那个贩
毒团伙的女老板藏得极深,只有寥寥几人见过真容。其中一个知情者也就是被志
豪追捕的人,被她在杀害志豪后亲手灭口,另一个也在抓捕中被击毙。唯一的线
索是志豪牺牲那天,附近一个居民的偶尔目击。

  志豪活着的时候,常靠他画画的本事给罪犯画像。现在虽然有了电脑软件,
但捕捉人脸细微的神态,特别是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机器到底还比不上
活人的感觉。警队里有个会画画的,确实是宝。

  我加入后,以前的油画专业正好用上。我带着用电脑初步生成的模拟画像,
再次找到那位居民。根据他模糊又关键的描述,我一笔一笔,在数位板上反复修
改、调整。眉梢的弧度,眼神的冷硬,嘴角那点若有若无的讥诮…画像越来越清
晰,也越来越像一个活人。

  最终定稿的画像发到所有队员手里,没多久,目标就锁定了。

  辛凤英,她今年才二十四岁。

  谁能想到,她明面上的身份,竟是一位家财万贯的船运大亨的小女儿,是光
鲜亮丽的富商继承人。

  我真不明白。她拥有的已经那么多,为什么还要碰毒品?是贪心不足,还是
…单纯追求那种刀尖舔血的刺激?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我只知道,自己要替志豪报仇。

  贩毒交易的废弃仓库里,尘埃在破窗透进的光柱中飞舞。

  我和辛凤英在堆满破木箱的通道尽头,狭路相逢。

  我们相对而立,中间隔着不到十步的距离。手里都紧握着枪。

  辛凤英那张年轻却过早刻上狠厉的脸上肌肉扭曲,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
「哦?这么说,那个被我骗得放下枪随后打死的蠢警察居然是你老公?」她上下
打量着我,眼神像毒蛇的信子,「想替他报仇?那得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冷冷扯了下嘴角:「试试看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们同时向侧方扑倒!身体撞开堆积的杂物,枪口在翻滚
中已然喷出火舌!

  「砰!砰!砰!」

  子弹呼啸,打在生锈的铁皮和水泥柱上,溅起刺目的火花和碎屑。硝烟味瞬
间弥漫。

  一切平息得很快。

  我单膝跪地,身形很稳,枪口仍指着前方。辛凤英则靠在一个歪倒的木箱旁,
脸色苍白,右手无力地垂着,她那把精巧的手枪,「哐当」一声掉在满是灰尘的
地上。

  我站起身,一步步走过去,枪口始终没离开她的要害。停在她面前时,枪管
几乎要抵上她的额头。

  「转过身去,」我的声音平静得自己都陌生,「趴在地上,手背到身后。别
给我机会现在就替志豪报仇。」

  辛凤英仰头看着我,眼神里那股狠劲还没完全散去,但更多的是冰冷的认命。
她扯了扯嘴角:「你赢了。」

  然后她依言慢慢转身,趴伏在冰冷肮脏的地面,将双手别扭地反剪到腰后。

  我单膝压住她的后背,利落地掏出手铐,「咔哒」两声,将她的手腕牢牢锁
死。然后抓住她的胳膊,用力将她从地上拽起来。她踉跄了一下,被我拖着,走
向仓库门口停着的警车,走向等在那里的同事们。

  「你会受到法律的审判,」我对着她僵硬的侧脸,一字一句地说,声音里带
着压抑了太久的冰冷的快意,「等着上绞架吧。」

  每一步,都踏在志豪倒下的地方。

  她的富豪父亲没有参与贩毒,对女儿的行径也毫不知情。出于骨肉亲情和对
小女儿疏于管教的愧疚,他倾尽全力,拿出上亿巨款,试图为女儿买一线生机。
其中也包括了给我的一笔数额惊人的补偿金,希望能换取一份谅解书。

  看着他头发花白、老泪纵横,几乎要跪下的样子,我心里某个角落,确实软
了一下。

  但我没要。

  钱有什么用呢?

  它能换回志豪吗?能带回小小的爸爸么?能抹掉那颗子弹留下的空洞吗?能
让我夜里不再惊醒,不再需要咬着袜子自己解决那噬人的渴望吗?

  其实,他再怎么努力也是徒劳。狮国对贩毒的刑罚严苛到极致,尤其是像辛
凤英这种身份为贩毒主犯,手上沾着警察的血,还曾冷血灭口同伙。死刑,是板
上钉钉的结局。

  在我面前的,是一级级深棕色的木制楼梯,向上延伸,总高超过五米。站在
底下望不到顶端的详情,只能隐约看见一具高耸木架的上半部分,那轮廓…是绞
刑架。

  表面看,这只是座普通木楼梯。但对狮国第一模范监狱的犯人,尤其那些与
毒品沾边、被判了死刑的人来说,它意义非凡--所有这类死囚,最终都得从这
儿走完最后一程。犯人们忌讳直接提死刑,便给这楼梯起了个隐晦的名字:登天
梯。

  登天梯下层是空的,作为执行控制室。里面坐着一位女法官、一位女检察官、
一位女警官、一位律师、一位女法医和她的助手。我也作为受害者家属,被允许
站在她们身后观刑。

  对面的整面电视墙,正从多个不同角度实时显示着上层绞刑台上的辛凤英。

  此刻,她浑身赤裸,双手被反铐在背后。一套连体的银白色合金镣铐,彻底
锁死了她的脖颈、双肘和手腕,手腕上的铐环还连接着勒紧腰部的金属环,让她
双手乃至双臂都彻底失去作用。腰间金属环的前方,挂着一块巴掌大的塑封纸牌,
正好挡住她的私处,上面印着她的基本信息:

  姓名:辛凤英

  所犯罪行:贩卖毒品罪、谋杀罪

  执行刑罚:环首绞刑

  而在她腰环后方,固定着一只连着电线的塑料小盒,电线一路延伸,深深没
入她的臀缝之中。

  她的双脚之间,戴着一副银白色的合金脚镣,链长大约四十公分,迫使她只
能迈出局促的小碎步,彻底断绝了踢蹬或逃跑的可能。同时,膝盖上方还加戴了
一条膝镣,进一步锁死了腿部的活动范围,让简单的挪动都变得异常艰难。

  同时,她胸前的皮肤上,从锁骨下方到乳房上方这片区域,被刺青上了一头
姿态威严、鬃毛怒张的公狮。狮子的脚爪下,清晰地抓着「1753」几个数字,也
就是说,她是因贩毒罪第1753个被判处死刑的罪犯。

  这头公狮是王室的专属标志。自1845年赢得第一次鸦片战争后,王室便直接
掌控了对所有毒品犯罪者的最终管理权,亲自监督对他们的审判与刑罚执行,以
求最大程度的遏制毒品对这个国家国民健康的侵蚀。

  而她的阴毛上方,小腹皮肤上烙着「死囚」两个清晰的楷体字。这是终审判
决下达后立刻烙上的印记,将会陪伴她至死方休。

  在她的臀部左侧,烙着一个「零♠️」,表示她未曾生育儿子;右侧则烙着
「零♣️」,表明她也未曾有过女儿。

  此刻,四名女法警围站在她四周。背后那位手里拿着一副黑色眼罩,正准备
给辛凤英戴上。

  突然,辛凤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声音尖利刺耳,在
空荡荡的执行台上回荡。两侧的女法警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将她死死按住。

  「放开我!我不要死!我不要死!」她哭喊着,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气,拼
命扭动、踢蹬。女法警们只得合力将她按倒在地,动作利落地用白色尼龙绳在她
膝盖和脚踝处各捆了好几圈并打上死结。很快,她就像条被捆住的大虫子,只能
徒劳地在地上扭动、翻滚。

  到了这般地步,辛凤英仍在绝望地挣扎,涕泪横流,声音已经嘶哑变形:
「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我爸爸是亿万富翁,我求他把钱全拿出来赔给国家
…求求你们…别杀我…求求你们了…」

  一位年纪稍长的女法警面无表情地听着。她弯腰脱下自己脚上的黑色高跟鞋,
又褪下那双还带着体温和汗水的黑色长筒袜,团成一团,毫不客气地塞进辛凤英
哭喊不休的嘴里。另一名法警立刻配合,用一根细电线在她嘴上紧紧勒了一圈,
将袜子牢牢封死。

  所有哀求与哭喊,瞬间被闷在了那团织物里,只剩下含糊不清的「呜呜」声
和更加绝望的身体扭动。

  女法警们将瘫软的辛凤英硬拖起来,给她戴上了黑色眼罩。然后四人架起犹
如一滩烂泥的她,拖向房间中央那块活动翻板。在翻板正上方,一条绞索正静静
垂悬。

  辛凤英被架到翻板上站定。一名法警将绞索套上她的脖颈,收紧。她想往下
瘫软,但绳索勒紧带来的窒息感迫使她不得不站直,身体抖得像风中的残叶。

  在狮国,对于贩毒罪的死刑犯,沿用的是自1845年以来的传统绞刑方式:绳
索较短,死亡过程会持续十到二十分钟。而为了保险起见,死刑犯会被悬绞40分
钟后再放下来,让法医判断是否死亡。目的,就是要让这些罪大恶极者缓慢窒息,
以此来警示世人。

  下层控制室里,一股无色的液体,正从上方翻板的缝隙间淅淅沥沥地滴落,
沿着斜面落入房间内的下水道中。

  我知道,行刑时若不能瞬间毙命,因痛苦导致的腹部痉挛,失禁几乎是必然
的。特别是女犯尿道短,即便瞬间死亡,括约肌松弛后也几乎百分之百会失禁。
而像辛凤英这样,行刑尚未开始便已失禁,纯粹是极致的恐惧所致。这个曾经心
狠手辣杀害多人,毫不在意他人生命的女人,此刻对死亡的恐惧暴露无遗。

  真是色厉内荏!

  下层控制室里,法官、检察官和女警官三位执行代表,同时按下了表示同意
行刑的绿色按钮。三个按钮同时亮起的嘀声在控制室里格外刺耳。

  翻板开始缓缓转动,这是对死刑犯的最后一次心理折磨。那种老式机械的、
带着锈涩感的转动声穿到死囚耳中,不知道她们会是怎样的心情。

  辛凤英起初还能站在斜板上,背铐的双手让她身体前倾,像一张拉紧的弓。
十秒后,斜板转到四十五度时,她就只能用脚趾扒住那条最边缘防滑槽了,脚踝
上的绑绳勒进皮肉,膝盖处的绳索绷得咔咔作响。

  下一秒,她掉了下去。

  由于绞绳不长,她突然悬停在空中。绞索猛地绷紧时,我听见她喉咙里挤出
短促的「呃」声。反铐的双肘手双手在背后扭曲,手腕上的铐铐疯狂晃动着碰撞
着。她开始拼命蹬腿想找到一个立足点,但绑紧的脚踝和膝盖让她的动作变成痉
挛般的抽搐,像离水的鱼在空气中拍打。

  我盯着监控屏幕上的计时器。三十秒时,她憋红的脸开始转紫,蹬踏变得无
力。然后逐渐松弛,整个人挂在绳索上全身抽搐。

  这时卷扬机开始下降,绳索缓缓放长,直到她悬空的双脚停在离地一米的高
度,整个人还在缓缓旋转。

  完全垂直于地面的踏板,最边缘的防滑槽上留着几道浅浅的趾甲刮痕。而辛
凤英涂有指甲油的脚趾甲断了好几个,殷红的血正缓缓往地上滴。

  按照法律规定,从翻板张开那一刻起,四十分钟内任何人不得干涉这场绞刑。
我们只能默默等待。

  监控屏幕上的计时器持续跳动,辛凤英的身体在空中轻微旋转,身体偶尔抽
搐。那是神经末梢最后的放电,就像断电后灯泡里钨丝的余颤。每隔几分钟,她
的腿部肌肉就会突然绷紧一次,然后松弛。身体上的铐链随着这些微小的痉挛发
出细碎的金属摩擦声。

  这套流程从1845年沿用至今,在记录里的1752个名字后面都写着:执行成功。
没有例外。每个名字都经历了这完整的四十分钟--从最初的剧烈挣扎,到意识
丧失后的生理性抽动,再到最后的完全静止。

  辛凤英将是第1753个。

  我盯着计时器。秒针走得异常缓慢,每一格都像在胶水里移动。控制室里只
有仪器运转的低频嗡鸣,和偶尔响起的记录员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三十七分钟
时,她最后一次轻微抽搐,就像秋千停摆前的最后一下晃动。

  我的脸在控制室的冷白灯光下一定很僵硬。我还是第一次亲眼看着一个大活
人变成尸体,没想到绞刑是这样缓慢的一场折磨。尽管她是害死我丈夫的仇人。
可当看到她挂在上面身体抽搐时,我的喉咙发紧,胃部翻搅--那些细微的痉挛
像通过绳索传到了我身上。每一秒我都在盼着快点结束,仿佛吊在上面的是我自
己。

  第四十分钟,卷扬机齿轮重新转动。绳索一寸寸下降,那具已经完全静止的
身体终于触到地面,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法医官戴上手套检查瞳孔、脉搏和肛温,然后抬头:「死亡时间,十点四十
一分。」

  控制室里响起一片压抑的呼吸声。我才发现自己刚才好一阵子都在屏着呼吸。
手指在桌下微微发抖。那一刻我甚至怀疑,我真的应该加入警队么?复仇真的能
带来释然么?

  直到一周后,在停尸房见到那个女孩,她才十六岁,胳膊上满是针孔,下体
有撕裂伤。是被黑帮用毒品控制,被迫卖淫,最终吸毒过量死的。法医翻开她的
眼睑,眼底出血点像散落的罂粟花瓣。

  我站在冷柜前,白炽灯管嗡嗡作响。那时我才能对自己说:于慧珊,你没做
错。


                

  奖章在制服上叮当作响。破案,立功,晋升--我成了缉毒队最年轻的小队
长。随后,我开始代表警方对贩毒的女死刑犯按下执行按钮。

  那些女犯走上绞刑台时都赤着身子,皮肤在冷光下泛着青白。有的哭到腿软,
需要法警架着走;有的眼神空洞,像是早已死了。最年轻的那个刚十八岁,她说
新交的男友骗她,说行李箱里都是工艺品。当绳索套上脖颈时,她突然小声说了
句「爸爸、妈妈,对不起…」

  她们抽搐的样子都差不多:脚尖绷直,小腿肌肉痉挛,失禁的尿液顺着大腿
内侧往下滴。我站在执行台后面看着,可惜啊,她们还这么年轻…

  但法律就是法律。我还见过更多被毒品毁掉的家庭--父亲卖掉女儿,母亲
掐死婴儿,少年发狂吃掉弟弟的眼睛。每执行一个毒贩,可能就会少几十家这样
的悲剧,所以我并不后悔。

  然而,就在我感到生活又变得光明的时候,噩运再一次降临在我的身上…

  婆婆的电话是周四下午三点打来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慧珊,小小发烧不
退,还吐黄水…刚才更是昏迷了…」

  急诊科的楼道充斥着消毒水味和压抑的哭声。公公婆婆蜷在蓝色塑料椅上,
像两片枯叶。我扒在抢救室玻璃上,只能看见小小小小的身体陷在白色床单里,
被一群穿绿衣的人围着。他的脚丫露在外面,是那么的小,还没我手掌长。

  一小时后门开了。我抓住第一个出来的白大褂:「大夫,我是张晓晓的妈妈,
请问他怎样了?」

  「病人家属?」一位戴眼镜的中年医生看了我一眼,「请跟我来。」他的胸
前挂着主任医师的牌子。

  主任将CT片摊在桌面上,指着片子里肾脏部位斑驳的暗影,声音隔着一层雾
传过来:肾衰竭。他絮絮叨叨地说着透析频次、终身透析、排队等肾源、动辄大
几十万的手术开销。那些话语尖锐冰凉,一枚枚冰锥似的,直直戳进我耳朵里,
钝痛顺着神经蔓延全身。

  「他才四岁啊…」我的声音听起来很陌生。

  主任沉默了一下,钢笔在病历上点了点:「所以更要抓紧治疗。」

  志豪的抚恤金变成一张张缴费单。然后是父母留的我那套小两居,过户时买
方的签字笔迹很潦草。

  搬去婆婆家的那天,我只带了一个行李箱,里面装着小小的药和我们的换洗
衣物。

  小小睡着的脸在台灯下泛着不健康的黄。他是志豪留给我唯一的念想,睡着
时的样子和志豪一模一样。我不能放手,死也不能。

  我恨不得能将自己的肾给他一个,但配型不合…

  美院的画室还是那股松节油和灰尘的味道。何伟教授看见我时愣了一下:
「于慧珊?你…」

  「我需要工作。」我对他说。

  更衣室的镜子很凉。脱下衣服时,生育留下的浅纹在侧腰延伸,像地图上模
糊的边界线。摄影灯亮起的瞬间,皮肤泛起了鸡皮疙瘩。何教授调整镜头时小声
对我说:「姿势很好,肌肉线条保持得不错。」

  一周三次,每次三小时。报酬装在信封里,数两遍也不够透析单上的数字。
肾源、手术费--这些词像雪球一样在我脑子里越滚越大。

  银行信贷部的女职员涂着红色指甲油,无情地将申请表推回给我:「于女士,
您的收入…无法确保归还这笔贷款。我们没法批给您…」

  就在那个时候,我从报纸上看到了一则招聘临时模特的广告,由于上面开出
的条件很优惠,所以我便报着去试一试的态度,走进了那家公司的大门。

  至爱成人用品有限责任公司的招牌是粉紫色的霓虹灯,在写字楼里显得格格
不入。接待我的女人穿着职业套装,递过来的价目表上,最下面一行数字格外醒
目。

  「SM教学视频,」她涂着亮色唇膏的嘴一张一合,「全流程,道具由我们提
供,不跟男模特做爱,但会被工具强制高潮,脸部会做技术性处理。」她翻着样
片图册,那些照片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金属枷锁、棉绳、硅胶假阳具、跳蛋、
蜡烛、鞭子、乳头夹、电击器、炮机…

  我盯着最后那个数字。那是小小一周透析的费用。

  我不是…我不是来做这个的。在美院当模特时,灯光打在皮肤上,学生们画
笔沙沙作响,那是在捕捉光线和曲线的舞蹈,是将美好留给人间。可这里不同。
这里的镜头会推进到你最私密的地方,拍下每个孔穴被侵入的过程,拍下疼痛时
的抽搐,高潮时的痉挛,拍下所有不该被陌生人看见的反应。

  合同很凉,笔握在手里出了汗。我想起小小透析时从血管延伸出来的透明管
子,想起他问「妈妈我什么时候能去幼儿园」,想起缴费窗口后面工作人员那张
严肃的脸。

  「需要全身除毛,」女经理的声音把我拉回来,「包括阴部。明天可以开始
吗?」

  更衣室的镜子比美院那面更宽、更亮。我看着镜子里那个即将被锁进金属枷
锁、被插入陌生器具、被拍摄所有反应的身体--这具身体曾经被志豪拥抱过,
曾经孕育过小小,曾经穿着警服在国旗下宣誓。

  镜头红灯亮起时,我闭上了眼睛。

  手术费还是不够,我拼命地寻找一切能兼职的机会。

  早报摊在餐桌上,油墨味混着粥的热气。广告版那些小字像蚂蚁在爬。右下
角那行特别小:《招聘临时人体模特,报酬从优》。我得打个电话问问。

  电话接通时,是个年轻女声,很柔和:「对,人体模特。艺术创作需要。要
求身材比例好,身体柔韧,能接受特殊艺术表达。今晚可以见面评估吗?」

  最后,她报了一个我无法拒绝的数字。

  晚上七点半的百货公司门口,霓虹灯闪亮。黑色轿车滑到路边,车窗降下,
驾驶座是个和我年纪相仿的女人。短发,画着淡妆。

  「于慧珊?」她笑了笑,「我是吴芳芳。上车吧。」

  车里香水味很淡。她开车很稳,一路没怎么说话。

  霓虹在一点点退远,消失。

  路灯稀了,再往后,便只剩车灯两道狭长的光刃,割不开厚重的夜幕。

  两侧的田野、荒坡全化作沉沉黑影,合围过来。空气潮湿又凝滞,压得人脊
背发僵。前路漫漫,除了眼前一小片光亮,其余尽数是化不开的黑暗。

  我心底空落落的,浮着一层说不清的局促与不安。

  吴芳芳把车钥匙扔在玄关柜上,金属撞击大理石的声音很清脆。

  「老板在楼上,」她说,「让我们先看看你的条件。」

  地下室的小摄影室里,这里摆放着大量的sm道具:墙上挂满了木枷和镣铐,
柜子里摆放着各式皮鞭和蜡烛,另一个展示柜里全是假阳具和各种夹子。

  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小小透析时青紫的胳膊在我眼前晃了一下。我深
吸一口气,开始解衬衫扣子。

  纽扣一颗,两颗。胸罩搭扣弹开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裤子拉链的声音在安
静的地下室里格外清晰。最后是内裤,棉质布料滑过膝盖,落在地毯上。

  摄影师是个戴眼镜的男人,抱着胳膊靠在墙上。吴芳芳坐在高脚凳上,手里
拿着平板电脑。他们的目光像尺子,量着我的肩宽、腰围、腿长。

  「劈叉能下去吗?」吴芳芳问。

  我分开腿,大腿内侧肌肉绷紧。地毯粗糙的纤维扎着娇嫩的皮肤。旋转时,
灯光在身体表面滑动,能看见自己投在墙上的影子--扭曲的,被拉长。

  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嘴角有细微的上扬,那是评估商品合格时的满意笑容。

  合同递过来时,表格列得很细:拘束等级、道具使用、互动项目…每个选项
后面都标着价格。我的手在抖,笔尖在纸上戳出几个小点。我勾了一项,两项,
三项--几乎勾满了整张纸。

  除了「真实面部出镜」和「拘束下真实做爱」两栏打了叉,其他基本都打了
勾。

  笔放下时,在玻璃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每周四天,每次3小时,我把自己交给那些精密的羞辱。吴芳芳成了我临时
的主人,而「老板」从来没出现。

  吴芳芳的装束每次都有变化--黑色皮革、蕾丝、金属环扣,但高跟鞋踩在
地毯上的声音总是一样的:笃、笃、笃,像倒计时。

  她会将我捆绑成一只连手指脚趾都动弹不得的粽子,放置2小时。有时我需
要跪趴在她的脚下,用舌头舔干净高跟鞋的漆皮,那里满是咸涩的灰尘味。有时
则是别的部位,像脚趾或者…女人的花芯…

  疼痛是分等级的:手掌拍打是警告,皮带落下是惩罚,藤条挥下时皮肤会绽
开细密的血痕。

  还有那些穿戴式器具,震动频率调得很精准,总在临界点停下。她高喊「忍
住」的声音会穿过嗡嗡的耳鸣,我则会咬住嘴唇,直到尝到铁锈味。

  一万多一晚。手机银行到账的提示音是唯一的真实感。我算过,再坚持三个
月就能凑够所需的数字。

  渐渐的,身体开始背叛我。某些时刻,在疼痛和羞辱的间隙,我的小腹会渗
出一点温热,像冻僵的人靠近火堆时那种危险的舒适。我想起志豪,想起我们新
婚时那些笨拙的探索--那时所有的调教都带着爱意。而现在这具身体记住的是
另一种语法,更残酷,更羞辱,更冰冷。

  但我还是适应了下来,为了小小。

  这天,医院的电话来得毫无预兆。电话里说「配型成功」时,我愣住了。医
生说是一名年轻的女孩,不幸因车祸导致脑死亡,他们家人同意器官捐献,但下
周五前要交够七十万,如果交不了的话…只能将肾源让给他人。

  可我只存了20万。

  电话接通时,我的声音很卑微:「芳芳姐,我想见你老板请她借我五十万,
什么条件都可以。包养,圈养,长期契约,都行。」

  吴芳芳沉默了几秒,背景有纸张翻动的声音。片刻后她说:「今晚有个特别
项目,打扮好,老板会出现。」

  晚上,到了摄影室,这里的布景让我胃部收紧--仿制的绞刑台立在中央,
聚光灯从上方打下,在地面投出十字架形状的阴影,空气里有新刷油漆的味道。

  「今晚的主题,」吴芳芳的声音从监视器后传来,「是处决女死囚。」

  我喉咙发干,让缉毒警扮演毒贩,行刑者扮演受刑者,这羞辱像钝刀在我胃
里搅。但小小的脸在眼前晃了一下,手术室的灯,透析机的滴答声。我点了点头,
表示可以。

  金属器具一件件戴上:颈铐卡住喉咙时冰得我一颤,肘铐将手臂反折到背后,
手腕被连在腰环上。膝镣和脚镣都很沉,每走一步都哐当作响。两名穿法警制服
的男人站在两侧,制服肩章的反光刺眼。

  纹身贴纸是温的,贴在乳房上方时,技师的手指很专业。狮子图案,编号15
82。屁股上被贴上扑克牌符号时,我闭上了眼睛--「壹♠️,零♣️」,他们
解释说这代表我生育了个儿子,零个女儿。肚脐垂下的身份牌随着呼吸轻轻晃动,
稍微遮住了我的阴部。还有阴毛上方的「死囚二字」。给我贴纹身的男人嘲笑我,
说我阴毛太多太浓密,我只能不理他。

  最后是肛温计,金属探头涂着冰凉的润滑剂。插入时的异物感让我绷紧了身
体,仪器发出轻微的电子音。

  两个「法警」架起我的胳膊,脚镣拖过地面,声音在空旷的摄影室里回响。
绞刑台的台阶很粗糙,赤脚踩上去时能感觉到木刺。绞索套上脖颈时,粗糙的麻
绳摩挲着皮肤。

  他们用绳子捆紧我的双腿,从脚踝到大腿。吴芳芳则亲自调整着摄像机角度,
镜头上的红灯像一只血红的眼睛。

  这时,摄影室的门被打开了,外面进来一位女人,我看不清,只觉得高跟鞋
敲击地面的节奏不紧不慢,带着某种猫捉老鼠的从容,让我心下不安。

  当她走进光圈时,我愣住了,我认出了那张脸,无数次在案情分析会上看过
的照片,此刻清晰得残忍。

  蔡惠玉。

  而且她还穿着一套缉毒警制服!

  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颈间的绞索处被勒住,胃里翻起一股酸水。那些追
查了两年却总差一步的证据,那些消失的线人,那些在审讯室里守口如瓶的小喽
啰--所有碎片在这一刻拼成了一只完整的陷阱。而我,却傻乎乎的跳了下来。

  她停在绞刑台前,微微仰头看着我。嘴角那点笑意很淡,像欣赏一件终于到
手的战利品。空气里新刷的油漆味混进了她身上的香水--一种昂贵的、带着冷
冽花香的气味。

  「于警官,」她的声音比监听录音里更清晰,每个字都像精心打磨过,「这
个造型,很适合你。」

  此情此景,却是我成了赤身裸体待绞的女死囚,而她成了正义凛然的缉毒女
警。有道是官做贼来贼做了官,只剩满心的酸涩与荒诞。

  「你想干什么?」 声音从喉咙挤出来,被绞索压得变形。我必须冷静,哪
怕手指在背后掐进了掌心。

  蔡惠玉绕着绞刑台慢慢走,靴跟敲出规律的声响。「我是毒贩,你是警察。
我不来自首,也不为报复…」她停在我正前方,仰起脸,「于队长这么聪明,会
猜不到?」

  血液在耳朵里轰鸣,「我绝不会帮你们贩毒的!」

  「你会的。」她从上衣口袋抽出一张照片,举到灯光下--是小小,正躺在
病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

  「听说你儿子配型成功了,手术费还差五十万。帮我一次,我给你一百万。
明天我要运一批货。我知道警方早就盯上我了,所以我要化暗为明,明目张胆地
出货,你要做的就是在适当的时机,掩护我的手下,让货物顺利地通过检查。」

  「不可能。」我咬紧牙关,「那会害死很多人。钱…我可以另想办法。」

  「办法?」她轻笑,收起照片,「我倒是有不少办法。比如让ICU那台呼吸
机『意外』暂停几分钟?亦或者给捐献者的输液瓶加点儿艾滋病毒?再不然,让
运输肾脏的冷藏车在高速上抛个锚?」她歪了歪头,「等下一个配型…你儿子还
能等多久?」

  「畜生。」这个词从我齿缝里迸出来,带着铁锈味,绞索随着身体的颤抖更
紧的勒进皮肉。

  她后退两步,重新没入阴影里,只有声音清晰地传来:「于警官,你可以回
去慢慢想。做,或者不做,选择权在你。我们明天见。」

  停顿片刻,她又补充道:

  「当然,我自己肯定不会出现在现场。你知道的,我从不给人留下把柄。」

  她抬手做了个手势。那两个穿「法警」制服的男人为我解开绞索,颈间骤然
一松,冰冷的空气灌入喉咙,引起一阵剧烈的咳嗽。他们动作熟练地卸下我身上
的镣铐,金属碰撞声在空旷的房间里格外刺耳。肛温计被抽出时带起一阵冰凉的
战栗。

  没有人说话。他们把我的衣服扔过来,布料皱巴巴地堆在脚边。我一件件穿
上,手指因为束缚和愤怒而僵硬麻木,扣子扣了好几次才对准。

  黑色轿车再次停在别墅门口。回程的路上,吴芳芳开车,透过后视镜看了我
一眼,眼神复杂,但什么也没说。

  车在我家楼下停住。楼上的窗户黑着,婆婆和小小应该已经睡了。我抬头看
着那扇窗,站了很久,直到车灯消失在街道尽头。

  口袋里,那张写着明天行动时间和地点的纸条,像一块烧红的炭。

  那一夜,黑暗稠得化不开。每次合眼小小的脸就浮上来--氧气面罩下的嘴
唇发紫,监护仪的曲线微弱地跳动。然后是一张支票,五十万的数字在黑暗里旋
转,像枯叶又像刀片,在他头顶飘摇,却怎么也抓不住。

  天亮时,镜子里的人眼睛布满血丝。我洗了把脸,水很冷。

  那天下午,我站在临时关卡处,惴惴不安。

  就做这一次。等小小病好了,立刻收手。这个念头像一根救命稻草,被我紧
紧攥着。

  几天后,医院走廊的消毒水味格外刺鼻。公婆一左一右坐在塑料椅上,婆婆
的念珠捻得飞快,公公盯着「手术中」的红灯,脖子伸得僵硬。

  门开了,主刀医生摘下口罩,额头上全是汗:「手术很成功,排斥反应很小。
孩子恢复好的话,以后能正常生活。」

  婆婆「哎哟」一声捂住胸口,眼泪滚下来。公公用力拍打自己的大腿,喃喃
着「老天有眼」。婆婆抓住我的手:「慧珊哪,这下好了,你不用再那么拼命了…」

  我站在原地,手被婆婆攥着,很暖。但那批货现在应该已经散到各个场子里,
变成粉末,化成烟雾,钻进很多人的血管里。

  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阳光,灰尘在光柱里飞舞。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再次站在蔡惠玉面前时,我挺直了背:「我们之间两清了,以后再不相见。」

  她坐在皮沙发上,慢条斯理地修剪着脚指甲。「两清?」她抬眼,「于队长,
我们的合作才刚开始。」

  「你什么意思?」

  「我在想,」她放下指甲锉,「与其让手下冒险运货,不如请你帮忙--用
你的警车,挂你的警牌,一路畅通无阻。谁会怀疑一个缉毒英雄呢?」

  「我不会再帮你。」

  「你会。」她微笑,「这条船,上来了就别想下。」

  「不可能!」

  「你不怕自己的录像上网?」

  「我不怕!那是为了我儿子。」我的声音很硬,「现在他好了,那是第一次,
也是最后一次。」

  「我说的不是sm录像。」她朝吴芳芳点头。

  影碟机发出轻微的运转声。电视屏幕亮起来--我的警车,后备箱打开。画
面里,我把那些白色包裹搬进去,动作熟练得像个老手。然后是交接点,我把货
递给马仔,他甚至对我敬了个礼。

  血液瞬间冻住。

  「如果这段视频上网,」蔡惠玉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再加一条标
题:缉毒女英雄竟是运毒罪犯,你知道会有什么反应?狮国的法律你比我清楚,
只要是涉毒,不管是持有、运输还是买卖,超过100克海洛因,一律绞刑。尸体
还要在深夜电视台直播的情况下公开进行教学解剖。你帮我们运输的可是十公斤
海洛因!想想吧,一个缉毒女英雄,最后却因贩毒而吊在绞刑架上,并且全岛所
有成年人都有机会看到解剖你的性器官,那会有多么轰动?。」

  屏幕上的我还在搬运那些白色包裹,一袋,两袋,三袋。

  「恶魔!我跟你拼了!」 这句话从喉咙深处撕裂出来。我向她扑去,就像
动物般的厮杀。但身体在半空被截住,几位膀大腰圆的保镖拦在她面前。

  蔡惠玉缓缓起身,掸了掸皮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你该想想自己的处境。」
她的声音很平,「我算是宽容的老板,但今天的冒犯,总得有点表示。」

  她抬了抬手。三名保镖围上来,脚步很稳。警校学的擒拿术在我肌肉记忆里
苏醒--侧身,肘击,扫腿。第一个人闷哼倒地,第二个被我反剪手臂按在墙上,
第三个的鼻梁骨在拳头下发出脆响。

  掌声。一下,两下,三下。蔡惠玉在鼓掌,嘴角噙着笑。

  「漂亮。」她说,「不过于队长,会打和能赢是两回事。」她拿起茶几上的
光盘,轻轻敲了敲,「把我惹急了,这东西能送你上绞架。在这里,我说惩罚,
你就得受着。听明白了吗?」

  她顿了顿,声音冷下去:「现在,跪下!手背好,让我的手下将你捆起来!」

  我的拳头还攥着,指节发白。但那股冲上头顶的血气正在消退,像退潮后露
出海面的嶙峋礁石。光盘在她手里泛着冷光--那里面锁着我的人生,我的孩子,
我的一切…

  手臂慢慢垂下来。格斗姿势散了,肩膀也垮下去。当保镖重新围上来时,我
没有再动,被他们一压就跪了下去。


                

  衣服被剥离的过程很快。皮肤暴露在空调的冷气里,瞬间便起了一层鸡皮疙
瘩。

  绳索从脚踝开始缠绕。他们用的是登山绳,粗糙的尼龙纤维勒进皮肉。脚踝
被并拢捆死,膝盖上方再加一道。然后是手臂被拧到身后,手腕手肘被迫并拢,
绳子一圈圈缠绕,从肩头到手肘再到手腕,最后向上提起,穿过天花板的吊环。

  身体被猛地拉高。我的脚尖用力往下探,只有几个脚趾能勉强触到地面。肩
膀关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像生锈的铰链被强行拉开。疼痛是钝重的、持续的、
撕裂的,从肩窝一直蔓延到锁骨,再到颈椎。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那片被拉伸到
极限的肌肉群。

  汗水从额头滑下,滴在地板上,形成一小片深色的圆。时间失去了意义,只
有痛苦在计时--每一秒都像被拉长成数分钟。视线开始模糊,灯光反射在光滑
的地板上,在我眼前晕开成光斑。我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嘴里弥漫。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小时,也许更短。绳索突然松开,我的身体控制不
住的坠落,膝盖重重砸在地板上。我跪趴在地上不断咳嗽,肩膀像被卸掉后又胡
乱装回去,稍微动一下就是钻心的疼。

  「跪好。」蔡惠玉的声音从斜上方的黑暗中传来。

  我勉强撑起身体,膝盖在发抖。地毯的纤维扎着皮肤。

  「于队长,认命吧。」她翘着腿,靴尖几乎碰到我的大腿根,「晚上在这里
当我和吴芳芳的奴隶,白天继续当你的缉毒英雄,贩毒的事只有我们几个知道,
你依然能过光鲜的生活。这样很公平,不是吗?」

  项圈被递到我面前。银白色金属宽项圈,前面还连着一条小指粗细的铁链。
我盯着它,链环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自己戴上。」蔡慧玉冷冷命令道。

  我的手伸出去时在抖,沉重的项圈「咔哒」一声合拢,我的脖颈骤然一沉。
铁链垂在胸前而末端拖在地上,随着呼吸轻轻晃动。

  摄像机红灯亮起,就像一只眼睛,一只不会眨眼、不会走神、永远在记录的
眼睛。

  「宣誓吧。」蔡惠玉递给我一张A4纸。

  我抬起头看着镜头,右拳握紧放在耳畔,左手拿着宣誓词。喉咙发紧,声音
出来时是哑的:「我,于慧珊,从今天起自愿成为蔡惠玉主人…以及吴芳芳主人
的性奴隶。」

  每个字都像碎玻璃,从喉咙里刮过去。

  「性奴于慧珊将服从主人、忠诚主人、愉悦主人,接受主人的一切调教和惩
罚。」

  铁链随着呼吸起伏,金属贴着锁骨,很凉。

  「宣誓人:于慧珊。20xx年x月x日」

  红灯熄灭。吴芳芳把录像倒回去,在大电视上重新播放。我的脸出现在屏幕
上,苍白,出汗,眼睛里有血丝。那个声音在房间里回荡--自愿,奴隶,服从,
愉悦。

  「看清楚了,」蔡惠玉用高跟鞋尖抬起我的下巴,「这是你自己说的,自愿
为奴。」

  我低下头给二位女主人磕头,额头抵在地毯上。纤维扎着皮肤,有点痒,又
有点痛。

  「珊奴…」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是自愿的。」

  我真的自愿么?

  这个词在脑子里打转,像一颗卡在喉咙里的石子。

  如果现在站起来,扯掉这项圈,把那句「自愿为奴」塞回喉咙里呢?

  那么那段录像就会出现在网上,帮助毒贩运输毒品达十公斤,足够把我送上
绞架一百次。

  而她们呢?蔡惠玉会坐在某个我看不见的地方,端着红酒,看着新闻里我的
性器官被解刨,看着评论里「知法犯法」「死有余辜」的字样。她不会损失多少,
最多换条运输线,换个「合作伙伴」。我的绞刑对她来说,不过是一场值得品味
的喜剧。

  所以,我只能「自愿」。而这两个字出口的瞬间,某种东西在身体里断裂了。
很轻的一声,就像冰面裂开第一道缝。

  控制需要更牢固的锁链。她们选了一种比录像更有效的东西。

  那天晚上我被绑在医疗床上,皮带勒过胸口、腰部、手腕和脚踝。橡胶管扎
紧上臂时,静脉在皮肤下凸起青色的纹路。针尖刺入的瞬间很凉,随后是液体推
入血管的胀痛。蔡惠玉站在床边,俯视着我,命令道:「好好替我们做事,这东
西要多少有多少。」

  第一次发作是在警局的厕所隔间。突然的冷汗,骨头里像有蚂蚁在爬,胃部
抽搐,止不住的恶心。我蹲在地上,手指发抖地点燃一支她们给我的大麻烟。烟
雾吸进肺里,只能稍微缓解。

  后来发作越来越频繁。办公桌下,档案室角落,巡逻车的后座--我像受伤
的动物一样蜷缩起来,牙齿打颤,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大麻的效果越来越短,我
需要更烈的东西。需要针头刺破皮肤、液体涌入血管那一瞬间的拯救。

  夜晚的别墅成了唯一的去处。我会自己脱光衣服,从柜子里取出项圈戴上,
再反手铐住手腕和脚踝,像狗一样跪爬着穿过长廊。蔡惠玉通常靠在沙发上,脚
搁在脚凳上,穿着黑丝长袜,湿漉漉的。

  我会爬过去,用嘴唇碰到她的脚趾,然后是脚掌、脚心、脚跟。咸涩的、带
着皮革和香水混合的味道涌入口腔。

  「求主人开恩,给珊奴打一针吧,奴儿实在受不了了。」

  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嘶哑得不像人声。她会用脚尖抬起我的下巴,打量
一会儿,然后示意吴芳芳拿来注射器。

  针头扎进胳膊的瞬间,世界突然安静了。疼痛消失,焦虑融化,连脖颈上的
项圈都变得轻盈。我瘫倒在地毯上,看着天花板的吊灯,光晕一圈圈扩散。

  紧接着,更深的黑暗漫上来--我知道明天这个时候,我又会跪在这里,舔
她的脚趾,求一针救赎。

  直到永远。

  暂时没有新的「运输任务」--上游的货还在海上漂着,而刚有十公斤A货
散进市场。我获得了一段喘息时间,如果那也能叫喘息的话。

  夜晚的召唤没有停止。别墅的短信总是在傍晚五点准时响起,简短的两个字:
「过来。」

  毒瘾会在踏进那扇门时准时发作。这是她们算好的--等我开始流冷汗、肌
肉抽搐、视线模糊时,刚好抵达客厅。我会急急忙忙地脱掉衣物,为自己披枷带
锁,就像一头训练有素的奴隶。

  蔡惠玉和吴芳芳会在沙发上,穿着丝绸睡袍和丝袜,像欣赏一出精心编排的
戏剧。她们不急着给我药,总要等我爬到脚边,额头抵着地毯,身体抖得像风中
的叶子。

  「求…主人赐药…」

  然后是一系列「服务」。比如用嘴解开她们睡袍腰带,用舌头清理她们的脚
趾缝,喝下她们「赏赐」的圣水--温热,又涩又苦。舔她们更私密的部位,摆
出更屈辱的姿势。我像是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麻木地执行主人的每一个指令,
只有偶尔划过心头的刺痛提醒我:我是于慧珊,是那个曾经在警校以第一名毕业、
在缉毒一线立功受奖的于慧珊。

  等她们满意了才会拿出注射器。针头扎进静脉的瞬间,世界突然变得柔软。
所有屈辱都退到很远的地方,身体轻得像要飘起来。我瘫在地毯上,看着水晶吊
灯的光晕,有那么十几秒钟,甚至会觉得就这样也不错。

  但药效过去后,羞愧会像潮水一样涌回来,淹得我窒息。我会在浴室里拼命
冲洗身体,搓到皮肤发红,然而肮脏感渗进了骨头缝里。

  第二天傍晚五点,短信又响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发抖。是羞辱和恐惧。但身体已经自己站起来,穿上
外套,走向车库…无法自控…

  然而,更令我羞耻的是我这具淫荡的身体。

  第一次发生时,我还以为那是药物作用--注射后的恍惚让所有感官都变得
迟钝而扭曲。但第二次我很清醒,清醒地感觉到皮肤下的战栗,清醒地意识到某
个部位不受控制的湿润,清醒地听见自己喉咙里漏出了一声不该有的呜咽。

  那一刻我恨不得把自己撕碎。

  身体像一具叛变的躯壳,背叛了我的意识。当蔡惠玉的大腿夹紧我的头颅并
高声淫叫时,当吴芳芳用脚趾插入我的小穴时,当她们用高跟鞋尖碾磨我的阴蒂
时,那些反应会自动发生,像膝跳反射一样原始而准确。

  事后我蜷在浴室角落,用指甲抠抓那些「背叛」自己的皮肤,直到渗出血珠。
但伤痕会愈合,而记忆不会--我清楚地记得身体是如何在屈辱中颤栗着达到高
潮,记得那一瞬间大脑空白的释放,记得随之而来更汹涌的自我厌恶。

  更可怕的是,我开始能预感到什么时候会有那种反应。当她们交换眼神,当
某种器具被拿出来,当命令的语调带上特定的节奏…身体会先于意识做好准备,
就像训练有素的狗听见铃铛声。

  我盯着镜子里那张潮红未褪的脸,那里的自己陌生得可怕。这个会在毒枭调
教中产生快感达到高潮的淫娃,和那个曾经在国旗下宣誓的缉毒警,真的是同一
个于慧珊吗?

  手机在洗手台上震动。五点了。

  我洗了把脸,水很冷。但身体深处某个地方,已经提前开始发热…

  或许…就这样沉沦,也没什么不好…

  直到那天,有一起吸毒过量致死的案子报上来。

  推开房门的瞬间,一股混杂着霉变、汗臭与毒品残留的腥气扑面而来,闷得
人胸口发堵。狭小的出租屋凌乱不堪,几根废弃的一次性注射器滚在木桌脚,针
管内壁还凝着发黑的残液。

  女人歪倒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半边身子蜷缩,胳膊无力地摊开。她两侧肘
窝布满密密麻麻的针孔,层层叠叠的紫黑淤青蔓延整片皮肉,旧疤叠着新伤,再
也没有一片可供下针的皮肤。

  廉价薄衫松垮滑落,露出枯瘦干瘪的身体,原本清秀的脸蜡黄凹陷,嘴唇泛
着乌青,早已没了半点生气。

  几只灰黑色的老鼠肆无忌惮地窜在尸体周遭,细微又刺耳的撕扯声在死寂的
房间里格外惊悚。它们不惧生人,只顾埋头啃食,这景象看得人头皮发麻。

  我们驱走了老鼠。

  一名比张晓晓还要小的小女孩蜷缩在母亲冰冷僵硬的怀里,整个人半埋在母
亲枯瘦的臂弯间。她死死贴着母亲的胸膛,小脸蹭着早已失温的皮肉,只是本能
贪恋着这唯一熟悉的怀抱。她看不懂胳膊上层层叠叠发黑溃烂的针孔,听不懂老
鼠窸窸窣窣啃噬的声响,更不明白何为死亡、何为毒品。她只是依偎在尸体怀中
渴求着一丝母爱。

  她已经死了…是饿死的…

  我在桌子上看到一本日记,是小女孩用稚嫩的笔记,用错字和拼音写下的日
记。

  上面写着:妈妈睡着了,我等她起床给我做饭饭,饿了就睡,睡醒了还是饿,
那就继续睡,睡醒了妈妈就会起来。好饿呀,我喝了好多水,走路能听见咣咣声。
水在肚里晃来晃去,躺在妈妈怀里时,感觉肚子鼓鼓的…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常年缉毒见过无数阴暗场面,此刻依旧一阵阵
反胃。眼前这一幕,是毒品啃噬出来的残局,破败、悲凉,又带着彻骨的无力。

  吸毒过量…

  身后一同出警的技术科警员蹙着眉,下意识咕哝了一句:「也不知道最近怎
么回事,市面上海洛因多了一大截,价格往下压了三成,毒虫们放开了量吸,短
短半个月,过量暴毙的已经连着七八个了。」

  话音轻飘飘落进耳朵里,我骤然僵住,指尖抑制不住地发抖。那整整十公斤
经由我的手流转出去的毒品,此刻正化作眼前溃烂的针孔、啃食尸体的老鼠、被
饿死的孩童,化作一条条索命的锁链。从前我踏遍整座城市追剿毒源,最恨也最
惋惜的就是这些被毒品碾碎的家庭。可如今泛滥的毒品,源头上竟沾着我的罪孽。
我的心口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紧,愧疚、悔恨、羞耻交织在一起,堵得我几乎
无法呼吸。

  「吸毒过量…」我喃喃自语。

  回到办公室,我调阅了近一个月吸毒过量身亡的全部卷宗,一共十三条逝去
的性命,十三个破碎的家庭。一张张现场照片平铺开来,尽是被毒品彻底摧毁的
末日光景,一桩桩悲剧堆叠在一起,沉甸甸压在我的心头。

  我把十三份卷宗整齐摞好,最上面放着一张大学生尸体的特写。然后打开抽
屉,取出配枪。金属枪身很凉,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手指抚过枪柄上的编号,这是我的警枪,领用时对着国旗宣过誓的。

  我将它拆开仔细保养,再一颗颗检查子弹,最后将它插回枪套,扣好搭扣。

  镜子里,那个眼睛浮肿的女人还在。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正在重新凝固,很
锐利,像是沉睡的水。

  几天后,舌头机械地刮过脚趾缝,咸涩的汗味混着皮革的味道。我闭着眼都
能感觉到蔡惠玉脚心皮肤的纹理,能听见她和吴芳芳之间的谈笑。

  「珊奴。」

  我停下动作,额头抵着她的脚趾,「珊奴在。」

  「想清楚了吗?」她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愿不愿意帮我们运货。」

  喉咙发紧。我维持着跪趴的姿势,声音闷在地毯里:「珊奴…还有别的选择
吗?」

  她笑了,脚趾在我脸颊上轻轻点了点。「聪明。后天周日早上八点,东六码
头见。你穿警服开警车来接货。」

  「珊奴遵命。」

  我重新俯下身,继续刚才的动作。舌尖划过足弓,舔掉那些细微的灰尘。她
们的笑声更明显了,像看着宠物完成指令后的愉悦。

  但我闭着的眼睛里,那十三张照片正在一张张闪过。十九岁大学生半睁的眼,
单亲妈妈包里的小水杯,出租车司机还没跳完的计价器。

  舌头还在动,一下,两下,三下。

  心里有个秒针开始走动:滴答,滴答,滴答。

  离周日早上八点,还有三十七小时。

  周日早上,我穿好警服,佩戴好警械离开家门,临走时将一个信封放在门口
鞋凳上。

  东六码头七点半,晨雾还没散尽。有辆灰色轿车停在废弃的集装箱阴影里,
驾驶座的男人朝我抬了抬下巴。我打转向灯,警车缓缓跟上。

  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出城区,沿着盘山公路向上爬。雾越来越浓,能见度不到
一百米。开了约二十分钟,灰色轿车拐进一条杂草丛生的岔路,尽头是座锈蚀的
铁皮仓库。

  仓库门半开着,里面停着两辆车。蔡惠玉靠在引擎盖上,吴芳芳站在她身侧,
三个保镖呈三角形散开。我熄火下车,警靴踩在碎石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有尾巴吗?」蔡惠玉问,眼睛盯着我身后的山路。

  「会有人跟踪一位缉毒英雄吗?」我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有点回音。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嘴角扯出个弧度。「好,给她货。」

  一个保镖打开后备箱,拎出两只银色密码箱。箱子丢在我脚边时发出沉闷的
撞击声,灰尘扬起来,在从破屋顶漏下的光柱里飞舞。

  「二十公斤,」蔡惠玉说,「送到星屿港第五栈桥,有人接。」

  我蹲下身,密码箱的锁扣弹开时发出清脆的「咔哒」声。里面整齐码放着上
百袋透明密封袋,白色粉末在仓库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莹白。我用指甲划破
其中一小袋,指尖沾了点,舌尖尝到那种熟悉的苦涩--纯度很高。

  当我站起身时,右手已经按在枪套上。拔枪,上膛,枪口稳稳指向蔡惠玉。

  「蔡惠玉,我现在以贩毒罪逮捕你。」

  她愣了两秒,然后笑出了声,肩膀都在抖:「珊奴,这个玩笑可不好笑。」

  「我没开玩笑。」我的声音很平,「这里已经被包围了。」

  话音未落,警笛声由远及近,尖锐地撕裂山间的寂静。轮胎碾过碎石的声音,
车门开关的砰砰声,杂乱的脚步声--十几名全副武装的警察从各个方向涌入仓
库,枪口的激光瞄准点在烟雾中划出红线。

  「放下武器!警察!」

  蔡惠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慢慢举起手,眼睛死死盯着我:「于慧珊,把
我抓了,你能有什么好处?」

  我没回答,上前给她戴上手铐。金属扣合拢时,她突然挣扎起来,声音尖利:
「你儿子怎么办?你的录像呢?你以为这样就能--」

  「闭嘴。」我把她转交给冲上来的同事。

  然后我走向带队的老刘,将两个密码箱推到他面前。白色粉末在晃动中扬起
细小的尘雾。

  「二十公斤海洛因,纯度百分之九十五以上。」我的声音在仓库里很清晰,
「另外,刘队,请把我也铐上。」

  老刘愣住了,眼里满是不可思议。

  「我是同案犯,」我伸出双手,手腕并拢,「现在正式向警方自首。」

  手铐冰凉的金属圈住手腕时,发出熟悉的「咔哒」声。只是这次,锁眼在另
一边。

  蔡惠玉被押过身边时,突然挣脱了控制,朝我啐了一口:「姓于的,你够狠!」

  唾沫星子溅在我警服肩章上。我用戴铐的手理了理头发,指尖碰到脖颈--
项圈的勒痕还没完全消退,但已经不重要了。

  警车后门咔嗒一声落锁闭合,冰冷的铁栏横亘在我与身后的荒原仓库之间,
隔绝了这片困住我数月的污浊泥沼。

  清晨厚重的寒雾正缓缓褪去,笼罩此地的晦暗阴翳在一点点消融散尽。熹微
天光穿透层层雾气,铺遍苍茫大地,将整片混沌迷蒙的天地彻底照亮。远处叠嶂
的山峦挣脱雾霭的裹挟,轮廓愈发清晰,眼前的世界变得坦荡分明。

  老刘坐进驾驶座,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欲说还休。

  我只是向他露出了一个战友之间的微笑。


                

  看守所的走廊很长,水泥地面被无数双拖鞋磨得发亮。脚镣的铁链拖在地上,
哗啦,哗啦,哗啦…仔细听,有三组不同的节奏。

  蔡惠玉走在最前面,囚服穿在她身上像件不合身的戏服。她昂着头,肩膀绷
得很直,但脖颈的肌肉在微微抽搐。吴芳芳跟在她身后,脸色灰败,眼睛盯着地
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我走在最后。镣铐很沉,手腕和脚踝被金属边缘磨得发红,但奇怪的是,我
走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轻快。

  三间相邻的牢房门口,几位女看守掏出钥匙串,金属碰撞声在走廊里回荡。

  蔡惠玉突然转过头瞪着我,眼睛里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姓于的,你别得
意。我死,你也得死。一百克就够上绞架了,你运了多少?十公斤!」

  我看着她,没说话,只是微笑。

  「笑啊,」她牙齿咬得咯咯响,「趁现在多笑几声。过几天站在绞刑台上,
我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

  我确实继续笑了。嘴角向上弯弯,是从胸腔里漫上来的笑意。这笑容让蔡惠
玉的脸都扭曲了。

  「我操你妈--」她猛地扑过来,镣铐哗啦乱响。两个女看守死死架住她,
她还在挣扎,像困兽一样嘶吼。

  我被推进自己的牢房。铁门关上,落锁。

  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一张水泥床,一个不锈钢马桶。高处的小窗户透进一方阳
光,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旋转。

  我走到墙边,背靠着冰冷的水泥,慢慢滑坐到地上。镣铐随着动作发出沉闷
的撞击声。

  然后我又笑了,声音在空荡荡的牢房里显得有点突兀,但停不下来。

  手指摸到囚服上方的浅口袋,里面有一张照片,小小手术成功后拍的,他抱
着玩具熊,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我闭上眼睛,额头抵着膝盖。

  但我还在笑。

  牢房的瑜伽垫是婆婆托人送进来的薄毯。我盘腿坐着,手铐和脚镣限制了动
作幅度,好在呼吸还能控制。吸气,脊柱延伸;呼气,肩膀下沉。阳光从小窗户
斜射进来,在地面投出个晃动的光斑。

  门锁转动的声音很突兀。我睁开眼,看见是周玉敏站在门口,手里提着公文
包,高跟鞋在水泥地上敲出利落的声响。

  「周律师?」我放下腿,镣铐哗啦啦响,「你怎么来了?」

  「来替你辩护。」她走进来,没找地方坐,就站着。牢房太小,两个人显得
拥挤。

  「我没请律师呀?」

  「你婆婆委托的。」她从包里抽出个信封,是我留在鞋柜上的那个,「她看
了信,找到了我。没想到吧,我们法庭上斗了这么多年,最后还是我站在这儿。」

  我接过信封,边缘已经磨毛了。「谢谢。但我不需要辩护。运输毒品十公斤,
警务人员知法犯法--该判什么我很清楚。」

  「清楚和认命是两回事。」周玉敏盯着我,「我跟你交手四年,从见习律师
到合伙人。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比法官还清楚。你已经用自己能做的一切在补偿
了。」

  「补偿不了。」我把信封折好递回给她,「因为我运的货很多人死了。法律
就是法律,我是执法者,更没资格讨价还价。」

  她沉默了一会儿,公文包带子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就没有别的要说了?比
如…案情细节?减轻量刑的可能?」

  我摇摇头,镣铐又响。「我想给公公婆婆打个电话。还有…想见见小小。就
这些。」

  周玉敏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电话可以安排。孩子…我试试申请探视。」

  她转身要走,手碰到门把时又停住,却没回头:「于慧珊,你儿子还需要妈
妈。」

  门关上了,又被锁好。

  我重新盘腿坐好,闭上眼睛。呼吸,吸气,呼气。但这次怎么也沉不下去了,
胸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堵着,又酸又胀。

  镣铐在手腕上勒出深红的印子。我盯着那圈痕迹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涩。

  第二天,脚镣拖过水泥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两名女看守押着我
穿过三道铁门,最后停在一扇标着「通话室」的门前。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桌子和一把固定在地上的椅子。桌上摆着一台老式黑色
电话机。

  「十分钟。」女看守说完退到门外,门虚掩着。

  我坐下,手铐链条垂在桌上。手指有些僵硬地拨通了家里的号码。

  「喂?」婆婆的声音传来,带着迟疑。

  「妈,是我,慧珊。」

  「孩子,你受苦了。」婆婆的声音立刻哽咽起来。

  「妈妈,对不起,我让你们失望了。」我的哭了,「不知道志豪在那边,会
不会原谅我。」

  「会的,会的。」婆婆急切地说,「志豪是我们的儿子,我最了解他。你做
的一切都是为了小小,志豪一定不会怪你的。惠珊啊,我和你爸爸,都能理解你。」

  她停顿了一下,我听见她深吸一口气。

  「但是为了小小,你一定要好好同周律师合作,争取从轻处罚。小小已经没
了爸爸,你千万不要让他才5岁,就成了孤儿呀!」

  「好的,妈妈。」我的声音很轻。

  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公公在旁边小声说着什么。

  「慧珊,」婆婆压低声音,「小小还太小,我们商量了个办法…说你出国培
训了,先不带他去看你,后面再想办法怎么给他说。」

  我闭上眼睛。「好,就按您说的办。」

  「一定要保重身体,听见没?周律师说会尽全力帮你。」

  「时间到了。」门外的看守敲了敲门框。

  「妈,我得挂了。您和爸多保重。」

  「慧珊…呜呜呜…」

  我没等她说完,轻轻放下听筒。塑料撞击底座的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
晰。

  女看守推门进来时,我正看着自己的手--手腕被铐住的地方已经磨出了深
红的印子。

  「走吧。」

  我站起身,脚镣哗啦啦响。

  周玉敏把卷宗摊在水泥床上,纸张的边缘已经卷曲。牢房太小,她只能站着,
我盘腿坐在床上,镣铐搁在膝盖上。

  「案情很清楚。」她用钢笔点着笔录复印件,「蔡惠玉提供的录像证据确凿,
运输十公斤海洛因,警务人员知法犯法--这些都没法辩解。」

  我点点头,手腕上的铐链随着动作轻响。

  「唯一可能减刑的,」她抬起眼睛看我,「是争取陪审团的同情分。但这是
毒品案,可能性…」她没说完,摇了摇头。

  「我明白。」我的声音很平静,「该是什么就是什么。我认。」

  周玉敏合上卷宗,沉默了一会儿。日光灯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还有一个机会。」她说得很慢,像在斟酌每个字,「特赦。只有女王陛下
有权签署特赦令。」

  我看着她,没说话。

  「我知道这听起来像天方夜谭。」她苦笑,「我们连见女王一面的机会都没
有。但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也要试试。我已经在准备申请材料了。」

  「谢谢你这么费心。」

  「不只是职责。」她突然直视我的眼睛,「于慧珊,我跟你斗了四年,我知
道你是个好人。你是为了孩子,而那些死在毒品下的人…不该全算在你的头上。」

  她收拾好公文包,走到门口时又回头:「我会尽全力的。你也…别放弃。」

  铁门关上,落锁。

  我重新盘腿坐好,闭上眼睛。呼吸,吸气,呼气。

  特赦?女王陛下?

  我的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把命寄托在上位者的「恩赐」上,这算什么?
乞讨?还是赌博?

  但脑海里突然闪过小小的脸,他抱着玩具熊,坐在我们的床上等着妈妈回来。

  我睁开眼睛,盯着牢房斑驳的天花板。

  万一呢?

  随后我重新闭上眼睛,继续呼吸练习。吸气,呼气,吸气,呼气。

  哪怕只是为了那万分之一。

  被告席的木质扶手很光滑,被无数双手摩挲出了温润的包浆。我坐在那里,
手铐搁在腿上,目光平视前方。旁听席坐满了人,空气里有种压抑的寂静。

  检察官的声音在法庭里回荡,每个字都像精心打磨过的石头,正一块块垒起
来:「…被告身为警务人员,却知法犯法,运输毒品十公斤,事实清楚,证据确
凿。请陪审团依法判决被告人有罪。」

  他坐下时,法袍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现在请辩护人发言。」法官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说明书。

  周玉敏站起来。她今天穿了深色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

  她说得很久。从我的警校成绩说到立功受奖,从志豪殉职说到小小的病,从
那些死在毒品下的人说到我最后的立功和自首。她说「法律应该有温度」,她说
「惩罚不该只有一种形式」,她说这是「一个母亲的选择」。说到最后,她的声
音哽咽了,摘下眼镜擦了擦眼角。

  法庭里很安静,只有她一个人的声音在回荡。

  「被告人还有什么要陈述的吗?」法官看向我。

  我慢慢站起来,手铐链条垂下来,轻轻晃动。清了清嗓子,声音比想象中平
稳:

  「尊敬的法官,公诉人,各位陪审员。」

  目光扫过那些陌生的面孔。有人低头记录,有人直视着我,有人移开视线。

  「作为一名警察,我曾经宣誓要捍卫法律,维护正义。而我背叛了这个誓言。」
我停顿了一下,心头一阵发紧,「我不敢请求宽恕,也没有资格请求宽恕。」

  法庭里落针可闻。

  「我只有一个请求。」我的声音开始发抖,但努力控制着,「如果…如果法
庭最终做出判决,恳请各位当中,有哪位好心的先生或女士…能给小小一个家。」

  旁听席传来压抑的抽泣声。

  「她的父亲是位英雄,她的母亲则是罪人。但孩子…孩子不应该为父母的错
误付出代价。」我闭上眼睛,再睁开时,视线已经模糊,「求求你们,帮帮他。
给他一个能幸福长大的地方。」

  我说完了。站了几秒钟,才慢慢坐下。手铐搁回腿上,金属冰凉。

  法官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法庭:「双方还有补充陈述吗?」

  检察官摇摇头。周玉敏也摇摇头。

  「现在休庭。两天后重新开庭,宣布判决。」

  法槌落下,「咚」的一声闷响,在寂静的法庭里久久回荡。

  我被法警带起来,转身走向侧门。经过旁听席时,我看见婆婆坐在第三排,
用手帕捂着嘴,肩膀在颤抖。公公搂着她的肩,眼睛红着。

  我没敢多看,低下头红着眼,跟着法警走出法庭。

  再次走进法庭时,脚镣似乎比前两天更沉了。蔡惠玉、吴芳芳和我并排站在
被告席上,后面站着三位法警。蔡惠玉昂着头,下巴绷得很紧;吴芳芳低着头,
盯着自己的脚尖;我则站在右边,目光落在陪审团席上。

  法官入席,法袍的黑色在法庭灯光下显得格外肃穆。

  「陪审团,你们是否已达成裁决?」

  一位头发花白的绅士站起来,他穿着深灰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是
的,法官大人。」

  「请宣布裁决结果。」

  法庭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的微弱声响。那位绅士展开手中的纸张,清了清
嗓子:

  「经陪审团充分讨论,我们一致认定:被告人蔡惠玉--运输及贩卖毒品罪
名成立。」

  蔡惠玉的身体晃了一下。

  「被告人吴芳芳--运输及贩卖毒品罪名成立。」

  吴芳芳闭上眼睛,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被告人于慧珊--运输毒品罪名成立。」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我,又迅速移开。

  「尽管我们对被告人于慧珊的遭遇抱有深切同情,但法律不容逾越。以上是
我们的裁决。」

  纸张被轻轻放回桌上。

  法官沉默了几秒钟,目光扫过我们三人。「法庭已记录陪审团裁决。现在休
庭,半小时后继续开庭,进行量刑宣判。」

  法槌落下。

  法庭外的休息室很拥挤,我们三组被告和各自的律师被法警隔开在不同的角
落。

  周玉敏站在我身边,手里拿着水杯,但没喝。「还有机会,」她声音很低,
「量刑阶段我会…」

  「周律师,」我打断她,「谢谢你。真的。」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另一边传来压抑的哭声。吴芳芳蜷在椅子上,脸埋在手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她的律师站在旁边,手悬在半空,想拍她的肩又犹豫着。

  蔡惠玉突然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刮出刺耳的声音。她隔着五六米的距离瞪
着我,眼睛通红:「你这个蠢货!现在满意了?大家一起死!」

  我转过头,迎上她的目光。看了她几秒,然后嘴角慢慢向上弯起。

  蔡惠玉的脸都扭曲了,想冲过来,被法警按住。

  我笑的更开心了。

  法官开始宣判,不出意外,蔡慧玉和吴芳芳都被判处死刑。

  接下来该轮到我了。

  法官的声音在法庭里回荡,每个字都像经过精密校准的钟摆,规律而冰冷:

  「被告人于慧珊,女,二十六岁,被捕前系狮国警察局缉毒队警员。」

  我站在被告席上,手铐搁在身前。

  「公诉人称,被告于二〇〇三年十月十一日,将同案犯蔡惠玉的十千克四号
海洛因,私自藏匿并运输,触犯《狮国反毒品特别法案》。经法庭调查,案情详
实,证据充分,被告对罪行供认不讳。」

  法官停顿了一下,翻过一页纸。纸张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法庭里格外清晰。

  「据此,陪审团裁定,被告人运输毒品罪罪名成立。」

  旁听席传来压抑的抽泣声,我知道是婆婆。我没敢转头看。

  「根据《狮国反毒品特别法案》第四条第一款,现判决如下:被告人于慧珊,
犯运输毒品罪,判处环首死刑,并剥夺狮国公民权终身。该绞刑将在十五日内执
行。」

  死刑、十五日。这两个词在耳朵里嗡嗡作响。

  「此判决为最终判决,不得上诉。」

  法槌没有立刻落下。法官的目光扫过我们三人:「三名被告,你们听清了吗?」

  「不!我不服!这是侵犯人权!你们不能这样!」蔡惠玉的尖叫声在法庭里
炸开,她挣扎着想扑向法官席,被两名法警死死按住。手铐在她手腕上勒出深痕,
但她还在嘶吼:「我要上诉!我要--」

  「听、听、听清了……」吴芳芳的声音哽咽,她整个人瘫软下去,全靠法警
架着才没倒在地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她反复念叨着那几个字,像坏掉的唱片。

  我站直身体,目光平静地看向法官:「听清了。」

  这三个字说出口时,旁听席传来一声压抑的哀嚎。婆婆瘫倒在座位上,公公
紧紧搂着她,他们花白的头发在颤抖。

  法警押着我们走向侧门。刚踏出法庭,镁光灯就像暴雨一样砸过来。记者们
举着话筒和录音机涌上来,几乎冲破警戒线。

  「于小姐!对判决有什么想说的?」

  「作为前缉毒警被判死刑,你现在后悔吗?」

  无数个问题混在一起,变成嘈杂的噪音。我在台阶上停下脚步,转过身。闪
光灯噼啪作响,晃得眼睛发花。

  「一个人犯了错,」我的声音在嘈杂中意外地清晰,「就该付出代价。天经
地义。」

  记者们愣了一秒,然后更疯狂地按快门。

  「你们为什么不问我?!」蔡惠玉在旁边尖叫,她试图挤到镜头前,「我是
冤枉的!法庭践踏人权!你们听我说--」

  但镜头和话筒仍然对准我。她的叫嚷被淹没在快门声和提问声里,像背景里
一段无关紧要的杂音。

  台阶之下,乌黑的囚车门敞开着,车厢内光线昏沉阴暗,铁栏杆横竖交错,
割裂了微弱的天光,处处透着沉闷压抑的气息。

  临上车的刹那,我下意识偏过头,最后回望一眼身后的景色。

  那里天光澄澈,朗朗盛世,万物清明安稳。这一片明亮坦荡的世界,这是我
穿尽风霜、持枪戍守,赌上性命去捍卫的人间。

  收回眷恋的目光,我重新望向囚车深处沉沉的暗影,没有半分迟疑,抬足踏
入这片黑暗,准备直面我的结局。

  第一模范监狱死刑犯区的戒具室比想象中更宽敞,但那种空旷更让人心慌。
水泥地面刷着暗红色的防滑漆,墙壁是惨白的,高处的小窗户焊着拇指粗的铁条。

  我们被命令站成一排。狱警先卸下了之前的手铐脚镣,金属落地的声音在空
旷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脱衣服。」女狱警的声音没有起伏。

  我开始解囚服的扣子。布料粗糙,纽扣很大,手指有些僵硬。蔡惠玉站着不
动,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墙壁某处,嘴里念念有词。两个狱警上前,动作利落地拔
掉了她的囚服。她没反抗,只是突然咯咯笑起来,笑声在房间里回荡,有点瘆人。

  吴芳芳抖得厉害,脱衣服时好几次扣子都解不开,最后还是狱警帮她解下来
的。

  赤身站在水泥地上,空调冷风直接吹在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戒具室
没有镜子,但我能从狱警的眼睛里看见自己的倒影--苍白,瘦削,手腕脚踝上
还有之前镣铐带来的红痕。

  「跪下。」

  我们跪了下去。膝盖接触冰冷的水泥地时,我听见吴芳芳倒吸了一口冷气。

  合金环是银灰色的,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先从肘部开始,狱警抬起我的手
臂,将一个开口的环套在上臂靠近肘关节的位置。金属很凉,贴着皮肤慢慢滑到
合适的位置。然后是一种奇怪的仪器,卡住开口两端,发出振动和热量再轻轻一
压。

  「咔。」

  轻微的机械声。环闭合了,严丝合缝甚至无法滑动,边缘光滑得像打磨过。
不算太紧,但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像一个永远不会脱落的金属手镯。

  接着是手腕,脚踝,膝盖上方,都被套上这样的环。仪器每次压合时都发出
那种轻微的「咔」声,在寂静的房间里规律地响着:咔,咔,咔,咔,咔…

  最后是项圈和腰环。项圈比蔡惠玉之前给的那个更宽,内侧衬着柔软的皮革,
不轻,而腰环在髋骨上方,不松不紧,刚好卡住。

  整个过程没有人说话,只有仪器的咔咔声,和吴芳芳压抑的抽泣。

  一位穿深蓝色制服的男人一直站在旁边看着。他胸前有别致的徽章,后来我
知道那是女王侍从官的标志。

  「这些铐环,」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介绍某种艺术品,「是女王陛下的赏
赐。它们会一直陪伴各位皇家囚徒,直到生命终结。」

  蔡惠玉的笑声停了。她盯着侍从官,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发出声音。在这个
国家,侮辱女王是比贩毒更重的罪。

  我微微低下头。脖颈上的项圈随着动作轻轻转动,金属边缘摩擦着皮肤。

  「谢陛下赏赐。」我的声音很轻,但足够清晰。

  吴芳芳突然扑倒在地,额头抵着水泥地:「大人,求求您…求您向女王陛下
求情…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求女王陛下特赦,求求您…」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带着绝望的哭腔。侍从官只是静静地看着,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狱警把她拉起来时,她还在重复那几个字:「求求您…求特赦…」

  接下来是连接。另一台仪器发出低沉的嗡鸣,喷口对准我背后的肘环。伴随
着少许可以忍受的热量和轻微的震动,十几秒后,两个环就变得浑然一体。然后
是手腕之间,手腕和腰环,还有项圈和肘环以及手腕之间的一条能弯曲的软金属
背带…

  等所有连接完成,我试着动了动。肩膀能微微抬起几厘米,但大臂小臂被肘
环和项圈间的金属带限制,手掌背对背锁在腰后,手指勉强能蜷缩,但几乎没法
用力。

  确实厉害,比蔡惠玉别墅里那十几种铐具都厉害得多--果然王室的才是最
好的。

  我低头看了看。腰上腿上的灰白色的合金环在皮肤上形成一道道规整的线条,
像某种工业设计。它们不会随着呼吸起伏,不会因为挣扎松动,只是静静地、永
久地锁在那里。

  「趴下,腿稍微分开。」

  水磨石地面直接贴着皮肤,冰凉刺骨。我们赤身趴着,那些新戴上的合金环
在冷光下泛着哑光。膝盖和脚踝被迫微分。

  仪器的嗡鸣声从背后靠近,在我身体上振动。

  片刻后,膝环之间多了一截锁链。我试着动了动腿--链条长度大约三十厘
米,绷直时发出细碎的金属摩擦声。它不允许膝盖张得太开。

  脚踝是同样的流程。更长的链条,四十厘米,连接两个踝环。

  「起来。」

  我们被拉起身。赤裸的身体在冷空气里微微发抖,新加的链条微垂在两腿间,
随着站立的动作轻轻晃动。

  肉刑室的墙壁是浅绿色的,像医院手术室那种让人不安的色调。三张不锈钢
床并排摆放,表面有固定用的皮带扣环。

  我们被命令仰面躺下,下面甚至有适合我们反背手臂的凹槽。床很凉,金属
的寒意透过皮肤渗进来。狱警开始固定--先是脚踝,然后是膝盖,大腿,腰部,
胸部,最后是肩膀和额头。每根皮带收紧时,帆布纤维摩擦的声音都很清晰。

  完全固定后,我连转头都做不到。只能盯着天花板,那里嵌着一面巨大的镜
子,清晰地映出一个被固定在金属床上的女死囚。

  负责我的女狱警走过来,她脱下高跟鞋和一双黑丝长筒袜,然后将其团起来
塞入我口中。丝袜塞进来时,能闻到酸臭的汗味、皮革味,还有某种廉价香水残
留的气息。布料填满口腔,压迫着舌头和上颚。接下来是一只挺大的口球,扣上
时,皮带勒过脸颊,在脑后锁紧。现在我只能用鼻子呼吸,发出的声音变成沉闷
的哼鸣。

  三台刺青机被推过来,停在每张床的右侧。技术人员调整针头,消毒液的气
味在空气里弥漫。

  「开始。」

  机器启动的嗡鸣声在房间里共振。针头落下时,第一下刺痛让我身体本能地
想要挣扎--但拘束带纹丝不动。

  针尖在皮肤上快速移动,从左侧锁骨下方开始,向下勾勒轮廓。我能感觉到
血液渗出来,被棉签擦掉,然后是更多的刺痛。一下,一下,一下,像无数只细
小的毒虫在啃咬。

  好在我还能忍,这不比蔡慧玉的鞭打痛苦多少。

  天花板上有镜面。我转动眼球,看见自己赤裸的身体,看见针头在胸前游走,
看见红色逐渐汇聚成图形--狮子的轮廓先出现,昂首,咆哮,鬃毛飞扬。随后
是死囚编号:1、8、1、8。

  好数字,要发要发。

  旁边的床上,蔡惠玉在剧烈颤抖,但拘束带把她牢牢定在床上。吴芳芳已经
不再挣扎,只是无声地流泪,眼泪在床面上积了一小滩。

  我的狮子先完成。技术人员换了个颜色,开始填充细节--眼睛,牙齿,爪
子的纹理。每一针都更深入,刺痛变成持续的灼烧感。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赤
裸,束缚,胸前逐渐浮现出代表王室的标记和那个将伴随我到死的编号。

  1818。

  当机器终于停止时,胸前的皮肤已经红肿发热。技术人员涂上药膏,冰凉暂
时缓解了灼痛。

  还没等胸前的灼痛平息,又轮到小腹,就在阴毛之上的位置。

  第一针落下时,我身体猛地一颤--那里的皮肤更薄,痛感更尖锐。

  针尖开始移动,勾勒出第一个字的轮廓。横,丿,横折…是「死」字。楷体,
工整,像书法字帖上的范例。每一笔都刺得很深,颜料注入时能感觉到皮下的肿
胀。

  然后是第二个字:「囚」。方框,象征着监狱,里面关着一个「人」。针头
在方框的转角处停留得稍久,刺痛累积成持续的灼烧。

  技术人员换了个位置,刺青机被移到床尾。我的双脚被重新固定--这次更
细致,每根脚趾根部都用细绳捆扎,分开系在床沿的小金属环上。绳子勒得很紧,
脚趾很快开始发麻。

  脚心完全暴露出来,皮肤因为紧张而微微收缩。我看不见那里的情况,只能
盯着天花板镜子里的倒影:我的脚被拉成绷直的角度,脚掌垂直于地面,像个待
盖章的物件。

  针头落下时,我浑身一颤。

  脚心的皮肤太敏感了,每一针都像直接扎在神经上。是那种尖锐的、让人想
要蜷缩成一团的刺激。我想笑,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咯咯声,但口球堵着,笑声变
成窒息的呜咽。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模糊了镜子的影像。

  针头在移动,从左脚开始。我看不见图案,只能从刺痛的位置猜测--先是
外侧,然后向中心移动,再到脚跟。右脚重复同样的过程。

  时间变得很慢。每一秒都被细分成无数个刺痛的点。我咬住口球,牙齿陷进
橡胶里,试图分散注意力。但没用,脚心的刺激直接连通着某种原始的反射,身
体在拘束带里痉挛。

  旁边的床上,吴芳芳发出类似溺水的声音。蔡惠玉也是发出急促的鼻息呻吟。

  不知过了多久,机器终于停止。脚心火辣辣地烧着,像踩在炭火上。技术人
员涂药时,冰凉的药膏带来短暂的缓解,但刺痛很快又卷土重来。

  脚趾的绳子被解开,血液回流时的刺痛和刺青的灼烧混在一起。我试着蜷缩
脚趾,但它们已经麻木得不听使唤。

  拘束带被一条条解开时,我的身体已经软得像被抽掉了骨头。狱警把我翻了
个面,脸重新压进冰冷的床面。拘束带再次收紧,从脚踝到肩背,把我固定成俯
卧的姿势。

  我看不见身后,但能听见刺青机被推近的声音,能闻到消毒液和血腥味混合
的气味。

  针头再次落下时,我已经没有力气颤抖了。

  刺痛从左臀开始,大约在左上位。针尖移动的轨迹很特别,好像在组合成某
种图形。我闭着眼睛,在脑海里勾勒:是个符号…是黑桃。

  壹♠️。

  然后是对称的右臀。同样的高度,同样的刺痛。这次是另一个符号…梅花。

  零♣️。

  我想起在蔡惠玉别墅那晚他们给我贴的纹身贴纸。现在那些临时标记被永久
刻进了皮肤里。一男,零女。小小,只有小小。️

  针头在填充细节。黑桃的柄,梅花的叶片。每一针都深入真皮层,把颜料永
远留在那里。疼痛还在,但已经变得遥远,像隔着水听到的声音。我的意识漂浮
起来,看着下面这具被固定、被刺刻、被标记的身体,像在看别人的苦难。

  壹♠️零♣️。

  小小。我的小小。

  涂上药后,我们被命令下床。脚心接触地面时,刺痛让我抽了口冷气。但很
快就被其他部位的灼痛淹没了--胸前,小腹,臀部,所有被刺刻的地方都在燃
烧。

  狱警为我们取出口球和堵口物,随后又拿出三条锁链,每条约两米。她们先
将链子一端扣在蔡慧玉项圈后方的金属环上。然后链子另一端扣上我的项圈前环,
冰凉的金属贴着锁骨。

  吴芳芳是下一个,另一条链子连接我的项圈后环和她的项圈前环。

  最后一条锁链,加在了蔡慧玉项圈的前环上,我猜,这是方便狱警牵引。

  「走吧。」

  狱警轻轻一扯蔡慧玉项圈上的链子,力量不大,但方向明确。她不得不迈步,
随着她的动作,两条链子同时被牵动,先拉着我,后面再拖着吴芳芳。

  我们变成了一个笨拙的连体怪物。步伐必须协调,否则链子会绷紧,将人扯
个踉跄。偶尔蔡惠玉走得太快,链子猛地一扯,我踉跄前冲,又带动身后的吴芳
芳。

  「慢点。」我哑着嗓子说。

  锁链随着步伐哗啦作响。我们走出肉刑室,走进走廊。

  蔡慧玉走在我前面,她的肩膀垮着,每一步都像在拖拽千斤重物。吴芳芳跟
在我后面,呼吸声粗重而不规则。

  壹♠️零♣️。我默念这两个符号。

  至少,这个标记是关于爱的,关于小小。

  牢房比预想的宽敞,水泥涂油漆地面擦得能映出人影。六名穿浅灰囚服的女
人赤脚站在墙边,年纪不一。墙角堆着整整齐齐的薄被和垫子--大家都睡地铺。

  锁链仍然连接着我们的项圈,两米的长度让我们像三只被拴在一起的动物。

  晚饭时间,小炒肉的香气飘进来时,我的胃抽搐了一下。一名年轻女囚端着
餐盘跪坐在我面前,米饭和肉还有蔬菜混在一起。她用勺子舀起,递到我嘴边。
我张嘴,咀嚼,吞咽--项圈随着动作摩擦喉咙。肉炒得有点老,但咸淡合适。
她喂得很慢,等我完全咽下才送下一勺。

  旁边,蔡惠玉说没有胃口不肯吃。吴芳芳机械地张嘴,眼泪掉进饭里,和着
一起咽下去。

  排泄是更大的羞辱。便盆端到牢房一侧,我们三个被锁链连着,只能以怪异
的同步动作在她们的帮扶下蹲下。完成后,我脸颊发烫,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请
求清洁。一名中年女囚点点头,湿纸巾擦过皮肤时,我闭上了眼睛,只觉身上起
了一层鸡皮疙瘩。

  入夜后,温水端来了。女囚们用软毛牙刷小心清洁我们的牙齿,再用温毛巾
擦拭我们的脸庞和身体。擦拭背部时,毛巾滑过那些合金环和锁链,金属冰凉,
皮肤温热。

  给刺青处涂药时,药膏的短暂冰凉让灼痛稍缓。

  清洗完毕,我们被引导至牢房内侧躺下--地面铺了地铺,但对赤裸的身体
和背后的金属而言仍是坚硬。六名女囚在外侧打地铺,薄被整齐铺开,像一道沉
默的屏障。

  灯熄了,只留墙角暗红的夜灯。赤裸的皮肤贴着褥子,身上盖着一层薄毯。
疼痛从各处刺青点苏醒:胸口的灼烧,小腹的麻木,臀部的刺痛,脚心敏感的抽
痛。锁链随着翻身发出细碎声响。

  我侧过头。一米外,蔡惠玉赤裸的身体在暗红灯光下泛着微光。另一侧的吴
芳芳蜷缩着,肩膀微微颤抖。

  远处监狱走廊传来隐约的脚步声。牢房里只有呼吸声,地铺上女囚们入睡后
的平稳鼻息和轻微鼾声,还有金属随着呼吸发出的、细索的摩擦声。

  疲惫终于压过一切。在沉入睡眠前的混沌中,我感觉到项圈上锁链的重量,
感觉到皮肤上那些永久图案的灼热,感觉到赤裸身体在监狱夜晚的微凉。

  还有十五天。

  这个数字在黑暗里浮现,然后慢慢沉下去,沉进无梦的睡眠深处。

  夜里,肩膀被推了推。我费力地睁开眼,昏暗的红光里,负责照料我的中年
女囚蹲在旁边,脸上带着歉意。

  「对不住啊,大妹子。」她声音压得很低,「你打呼噜了,还挺响,吵醒了
好几个。只能给你戴上口球了。」

  我还没完全清醒,口球已经塞进嘴里。橡胶边缘压着嘴角,带子在脑后系紧。
我试着用鼻子呼吸--还好,还能通气。便朝她眨了眨眼,表示理解。

  其实我身材匀称脂肪适量,是从不打呼噜的。大概是那些戒具的缘故:项圈
压迫气管,腰环限制横膈膜,背在身后的手臂让胸腔无法充分扩张。身体在睡梦
中挣扎着想要获取氧气,就发出了声音。

  我侧过头。蔡惠玉和吴芳芳的嘴上也勒着口球。我们三个在暗红灯光下面面
相觑,像三只被套上嘴套的动物。蔡惠玉瞪着眼睛,吴芳芳眼神涣散。

  片刻后,疲惫重新涌上来。我闭上眼睛,试着调整呼吸--用鼻子,深长地
吸气,缓慢地呼气。鼻腔里还有消毒水和药膏的气味。

  旁边传来粗重悠长的鼻息声,是蔡惠玉。然后是吴芳芳更重的呼吸。我们三
个的呼吸声在寂静的牢房里交错,混着地铺上女囚们平稳的睡眠呼吸,还有远处
监狱走廊偶尔传来的脚步声。

  「这总不能连我们鼻子也堵上吧。」这个念头在昏沉中闪过,带着点荒诞的
笑意。

  很快意识再次沉下去,沉进无梦的黑暗里。口球让唾液无法吞咽积在口腔里,
但我太累了,顾不得这些。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最后的感觉是项圈上锁链的重量--虽然看不见,但我
知道它还在,连接着我们三个赤裸的、被口球封嘴的、正在走向同一终点的身体。

  之后就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黑暗,和黑暗中三名女死囚被压抑的呼吸。


                

  接下来几天,刺青的伤口开始结痂,痒痛交织。蔡惠玉和吴芳芳整天蜷缩起
来,眼神涣散,像被抽走了魂。那些永久刻在皮肤上的图案成了持续不断的痛苦
提醒,她们用沉默对抗,但身体骗不了人,喂饭时嘴唇会发抖,涂药时肌肉会抽
搐。

  我却意外地适应了。或许是因为这些年作为女M,我的身体早已学会在疼痛
中寻找平衡点。第三天的早晨,当一缕灰白光线从高窗渗进来时,我竟感到一种
反常的清醒。

  「能帮我找些纸笔吗?我想写点儿东西。」我对负责我的两名女囚说--中
年那位叫阿琴,年轻些的叫小梅。

  她们对视一眼,给我找来了一些纸和笔。

  我不能离开蔡和吴两人太远,就尽量找了个光线好的地方。阿琴和小梅坐在
我对面,纸放在小桌子上。

  「我想写点东西。」我说,「我口述,麻烦你们记。」

  她们点头,笔尖悬在纸上。

  「标题就写…《一个缉毒警的自白》。」我停顿了一下,整理思绪,「第一
章:我所见过的地狱。」

  我开始说,从警校毕业第一次出现场说起--那个死在公共厕所的年轻人,
针头还插在胳膊上,尿液浸透了裤子。然后出租车司机,大学生,寂寞少妇,单
亲妈妈…一个,一个,一个。

  我说得很慢。阿琴的字迹工整,小梅跟她交替记录。圆珠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像春蚕食叶。

  说到那十三份卷宗时,我的声音有些发颤。但我没停,继续说下去:那些家
庭破碎后的哭声,父母一夜白头的模样,孩子站在灵堂前茫然的眼神。

  「毒品是深渊。」我看着她们,「看一眼,就掉下去了。」

  牢房里很安静,只有我的声音和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蔡惠玉在旁边翻了个
身,对我翻了个白眼,金属链子哗啦一响。吴芳芳蜷缩着,肩膀微微起伏。

  我说了整整一上午。纸页一页页写满,中午吃饭时,我还在说。

  小梅一边喂我,一边在桌子记下零碎的句子。肉粥的味道,圆珠笔的油墨味,
牢房淡淡的消毒水味--这些气味混在一起,成了这段口述的背景。

  下午继续说,第二章,说到我自己如何掉进深渊,如何为了儿子的手术费运
毒,如何在毒瘾中失去尊严。说到最后自首时,阿琴停下了笔。

  「这些…都要写进去?」

  「都要。」我说,「好的,坏的,光明的,肮脏的--我所拥有的全部,都
写进去。」

  她点点头,继续写。笔尖更用力了,在纸上留下深深的凹痕。

  黄昏时分,我们写完了前两章。阿琴把写满的纸页整理好,用橡皮筋捆住。
厚厚一沓,握在手里很有分量。

  「明天继续第三章。」我说,「写毒贩怎么控制人,写那些陷阱。」

  她们点头,把纸笔收好。

  我靠在墙上,胸口刺青的痂在摩擦中微微发痒。但心里有种奇异的平静,像
终于把堵了很久的东西吐了出来。

  高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今晚没有口球--我学会了用鼻子深呼吸,不再打
呼噜。阳光从高窗慢慢移动,光斑在地面爬行。

  所有人的生命,都减少了一天。

  第五天,蔡惠玉胸前的刺青痂皮开始脱落,露出底下鲜红的图案。她像是突
然活过来了,眼神重新聚起那种熟悉的、带着毒性的光。

  当时阿琴正在复述我口述的段落:「…那个母亲在停尸房认尸时,跪在地上
用手捶打自己的胸口,一遍遍说『都是我没教好孩子』…」

  「够了!」蔡惠玉猛地坐直,锁链哗啦乱响,「于慧珊,你他妈有完没完?」

  牢房里瞬间安静。小梅的笔停在纸上,墨迹晕开一小团。

  蔡惠玉盯着我,嘴角扯出讥诮的弧度:「装什么圣人?还写回忆录?给谁看?
给那些自己往火坑里跳的蠢货看?」

  我冷冷的回她:「我在记录事实。」

  「事实?」她嗤笑,「事实就是有需求才有买卖!做生意讲的是供求,有人
买就有人卖。抽烟致癌,照样大把人抽--你怎么不去搞烟草公司?却他妈的来
搞我!」

  她往前倾了倾身体,锁链绷紧:「我有到处打广告宣传白粉吗?我没有!又
不是我拿着刀逼着他们吸毒,真不关我的事!错全在他们自己。」

  阿琴小声说:「可是那些孩子…」

  「孩子?」蔡惠玉的声调拔高,「毒瘾上来什么谎话都编得出来!父母病了,
孩子病了,家里着火了--我听得多了!别被他们卖惨蒙蔽,搞得好像是我们害
了他们。」

  她喘了口气,眼神扫过我们每个人:「他们要是不碰毒品,我们这一行根本
活不下去,什么生意都做不成。说到底全是自己选的路。」

  牢房里只有她话音落下的余音。吴芳芳蜷缩在一旁,把脸埋进膝盖。阿琴和
小梅低着头,笔尖悬在纸上,没再动。

  我看着她。那些刺青在她激动的皮肤上更加显眼--胸口的狮子,小腹的
「死囚」,臀部的黑桃梅花。这些标记本该让她反思,却似乎只是加深了她的扭
曲。

  「所以,」我的声音很平静,「你觉得那些死在毒品下的人,都是活该?」

  「难道不是?」她反问,「明知道是火坑还要跳,不是蠢是什么?我卖的是
商品,他们买的是快乐。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是他们控制不住自己非要买,我有
什么问题?」

  我沉默了片刻。高窗外的光线在地面移动,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蔡惠玉,」我最终开口,「你胸前那个狮子,是王室标记。它代表着法律,
代表秩序,代表这个社会最基本的良知和底线。」

  她下意识地看了看胸口,能看到新生的痂皮。

  「而你,」我继续说,「连做人的良知和底线都不要了。」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最终只是冷笑一声,转过身去。锁链随着她的动作
哗啦作响,在寂静的牢房里格外刺耳。

  阿琴重新拿起笔,小声问:「还…还继续吗?」

  「继续。」我说,「把刚才她说的那些,也记下来。」

  「记这个干什么?」

  「让读到的人知道,」我看着蔡惠玉的背影,「深渊里不只有毒品,还有她
这样的人。」

  第七天,蔡惠玉胸前的刺青痂皮基本全部脱落,那些图案红得刺眼。她突然
从地铺上坐起来,锁链随着动作哗啦一响。

  「于慧珊,」她声音挺响亮,「咱们的账,该算算了。」

  我正靠着墙口述,阿琴的笔停在纸上。抬头看她,她赤裸的身体在晨光里绷
着,金属戒具反射着冷光。

  「我们两清了。」我说。

  她开始挪动。膝盖间三十厘米的链子限制着步幅,脚踝间四十厘米的链子让
动作笨拙,但她在靠近。我也被迫靠墙站起来。

  距离30厘米时,她突然侧身,用肩膀撞过来。我顺势侧移,卸掉力道,同时
用被铐住的脚踝勾她的小腿。她失去平衡,向前扑倒,肘环和膝环撞在地面,发
出沉闷的响声。

  她趴在地上喘了几秒,然后慢慢爬起来。这次她学聪明了,利用项圈锁链的
长度--她猛地后退,锁链瞬间绷紧,想把我拽倒。我顺着力道前冲,在她抬脚
想绊我时,用膝盖顶她大腿内侧。

  她又倒了。

  第三次,她等我靠近时突然下蹲,想撞我的腿。我抬膝轻撞她肩膀,她滚到
一边,锁链把我们俩都扯得踉跄。

  这次我也倒了。地面很硬,肘环撞得生疼。我们并排躺着,锁链在中间绷直。
她突然翻身,想压到我身上。我屈膝顶住她小腹,腰腹发力,反而把她压在下面。

  她挣扎,但反铐的双手使不上力,金属戒具限制着关节活动。我靠体重压住
她,膝盖顶着她大腿,让她动弹不得。

  她喘着粗气,眼睛通红:「松手!」

  「是你先动手的。」

  就在这时,牢门观察窗拉开,狱警的脸出现在铁栅后。门开了,两名女狱警
走进来。

  「有人打架?」

  我们僵持着,没人说话。但赤裸身体上的红痕,散乱的地铺,还有空气中未
散的怒气,已经说明一切。

  她们没多问。拿出三条粗绳,把我们的脚踝和膝盖并拢捆死--这下连四十
厘米的步幅都没了。然后是口球,橡胶塞进嘴里,带子在脑后勒紧。吴芳芳最倒
霉,她只是被我们扯的东倒西歪,就稀里糊涂的也成了斗殴犯。

  「今天就这样待着。」为首的狱警说,「再闹,把你们项圈和脚铐扣在地面
铁环上。到时候想动都动不了,固定一整天。」

  门关上,落锁。

  我们三个并排躺在地上,像三条被捆住的大青虫。脚踝和膝盖被绑死,只能
靠膝盖和腰腹的力量蛄蛹。口球让呼吸变得粗重,唾液积在嘴里,咽不下去。

  我侧过头。蔡惠玉瞪着我,眼睛通红。吴芳芳闭着眼,眼泪从眼角不断涌出。

  就这么蛄蛹翻滚了一整天。中午吃饭时,我们被饿了一顿。排泄成了更大的
折磨,需要女囚们抬起我们的腿,把便盆塞到身下。

  黄昏时,绳子解开了,口球也取了。我们瘫在地上,浑身酸痛,嘴唇都被橡
胶磨破。

  蔡惠玉没再说话。吴芳芳小声啜泣,轻声抱怨全是老板连累她。

  我盯着天花板,看着高窗外透进来的暮色。

  还有九天。

  何必呢。

  接下来的日子像缓慢流淌的泥浆。我每天口述,阿琴和小梅轮流记录。纸页
越积越厚,用橡皮筋捆成三沓。

  蔡惠玉的冷嘲热讽成了背景音。

  「又写你那破玩意儿呢?」她靠在墙上,刺青在昏暗光线下像活过来的图腾,
「真以为有人看?」

  我不理她,继续口述。

  「装什么救世主。」她嗤笑,「你自己不也运毒?写得再高尚,绞索照样套
脖子。」

  有时我会回一句:「至少我能在死前做点有用的事。」

  「有用?」她笑得肩膀发抖,锁链哗啦响,「真以为这堆垃圾能出版?谁记
得你?」

  我不再接话,只是跟小梅她们讲。

  吴芳芳大多数时间沉默,偶尔在蔡惠玉说得太过分时小声劝她「别说了」,
然后缩回角落。

  第十三天下午,我说完了最后一段:

  「…如果这些文字能抵达某个正在深渊边缘徘徊的人,请记住:回头。哪怕
一步,也是生路。」

  阿琴写下最后一个句号。笔尖在纸上停留了很久,墨迹晕开一个小圆点。

  四沓手稿堆在墙角,用破布小心包着。阿琴数过,总共一百八十七页。字迹
从最初的工整到后来的潦草,圆珠笔换了好几次。

  「写完了。」我说。

  牢房里很安静。蔡惠玉没再嘲讽,只是盯着那包手稿,眼神复杂。吴芳芳慢
慢坐起来,第一次主动开口:「能…能出版吗?」

  「希望能。」我盯着那些纸。它们记录了我见过的人间惨剧,记录了我的堕
落与挣扎,记录了蔡惠玉的扭曲逻辑,记录了这间牢房里十三天的口述时光。

  「希望能发表。」我的声音很轻,「哪怕只帮到一个人也好。」

  我靠回墙上,胸口刺青的痂已经全部脱落,狮子图案的颜色沉淀成暗红。身
体很累,但心里有种奇异的轻松,像终于卸下了什么。

  高窗外的光线正在变暗。第十三天要结束了。

  还有两天。

  我靠在墙上,闭上眼睛。那些文字在脑海里浮动,像黑暗中的萤火。也许它
们永远无法离开这间牢房,也许最终真的能变成铅字,被某个人读到。

  无论如何,我说完了。把该说的都说了。

  接下来就是等待终点了。

  第十四天清晨,牢门比平时早一小时打开。三名女狱警走进来,手里拿着一
种特殊的器械--长杆钢丝绳套索。也就是一根中空的金属杆,前端连着一个钢
丝绳套索,通常是农场里用来套住牲畜的工具。

  「转身,低头。」

  我们转过身,赤裸的后背对着她们。她们先解开了我们之间的连接。然后钢
丝绳套索从头顶套下,滑过头发,卡在项圈上方。金属环收紧时发出细微的摩擦
声。

  接着直杆抵住了后颈。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稍微向前一推,我的身体就不
得不前倾。视线被迫向下,只能看见自己赤裸的脚,脚踝间四十厘米的链子,还
有地面上细微的裂纹。

  「走。」

  直杆传来向前的力道。我迈步,膝盖铐和脚镣限制着步幅,镣铐随着步伐哗
啦作响。视线里只有不断后退的地面:牢房的水磨石,走廊的瓷砖,楼梯的台阶…

  看来他们是不想让死囚记住行走过的道路…

  偶尔能瞥见其他女囚穿着拖鞋的脚,她们退到墙边给我们让路。没人说话,
只有脚步声和金属摩擦声。

  会面室在另一栋楼。穿过露天庭院时,清晨的冷风刮过赤裸的身体,皮肤瞬
间起满鸡皮疙瘩。我盯着地面--水泥地上有落叶,有鸟粪,有昨夜雨水留下的
水渍。

  (脚底板会被弄脏的,真讨厌…)

  门开了。我被押进去,被按着跪在房间中央。地面上有两个铁环,狱警将我
的脚镣和膝盖镣分别锁上去。然后是项圈--天花板垂下一条短链,钩住项圈后
方的金属环,调整长度,让我保持挺直跪姿,又站不起来。

  「等着。你的律师一会就来。」

  狱警离开,门关上。锁舌咔哒一声。

  我独自跪在房间里。项圈吊着脖子,脚镣锁着脚踝,双手和双肘焊在背后。
赤裸的身体在晨光里微微发抖--不仅仅是因为早晨的冷,还因为这种姿势让所
有肌肉都紧绷着。

  房间很空,只有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墙上挂着钟,秒针一格一格跳动,声
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镜子在对面墙上,我能看见自己:跪着,赤裸,身上布满
刺青和金属,像一件被精心陈列的刑具展示品。

  十几分钟后,门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口。钥匙转动的声音。

  门开了。

  我盯着地面,看见一双黑色高跟鞋走进来,「于慧珊。」

  是周玉敏的声音。

  我慢慢抬起头--项圈限制了幅度,颈椎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我看见周玉敏
站在桌边,她今天没穿西服套装,是简单的衬衫长裤,眼睛下有淡淡的青黑。

  她走过来,高跟鞋在地面敲出犹疑的节奏。然后她弯下腰,伸手轻轻抱住我
的头。

  「对不起。」她的声音贴着我耳朵,很轻,「我尽力了…」

  「我知道。」我的脸贴着她胸口的布料,能闻到淡淡的洗衣液味道,「你做
得已经够多了。」

  她松开手,蹲下看我,问我还需要什么。我说:「自传写完了,就在阿琴那
里。如果可能…尽量出版吧,版税给小小。」

  「我会处理。」她点头,「还有什么?」

  我沉默了几秒。房间里很静,能听见隔壁会面室隐约的说话声。

  「执行顺序,」我说,「我想排在蔡惠玉后面。看着她先走。」

  「这我已经作了,法院的朋友已经答应我,把你执行的时间放在最后一个,
希望在此之前,事情能有转机。」周玉敏的声音很值得让人信赖。

  谢谢。」我顿了顿,「明天…我想见小小,最后一面…」

  「家属会面时间在下午十四点到十六点。」她犹豫了一下,「但你公婆担心
孩子心理创伤…」

  「我有个想法。……」我说了那个计划,有不小的可行性。

  周玉敏听完,眼睛亮了一下:「可以。我晚上就把东西送进来来。」

  「还有,」我想了想,「法律规定执行时不能穿任何衣物…但执行之前可以
穿鞋。我鞋柜里有双红色高跟鞋,请帮我带来吧。」

  她点了点头:「好。」

  「应该…没别的了。」我动了动跪麻的膝盖,铁环硌着脚踝,「就这样吧。」

  她收拾好东西,走到门口时又回头。

  「于慧珊,」她说,「红色高跟鞋…很配你。」

  我扯了扯嘴角,算是个笑容。

  门关上,落锁。我重新独自跪在房间里,项圈吊着,脚镣锁着,赤裸的身体
在晨光里渐渐回暖。

  红色高跟鞋。我想起买那双鞋的时候--志豪还在,我还没怀孕。鞋跟很细,
颜色正红,像凝固的血,又像一朵盛放的花。

  明天,就穿它上路吧。


                

  晚上8点,小会议室的白炽灯很亮,照得水磨石地面泛着冷光。我们三个跪
成一排,金属戒具反射着灯光,像一层冰冷的铠甲。

  周玉敏和其他两位律师站在我们身后,都很严肃。

  看守长站在我们面前,手里拿着死刑执行书。她五十岁上下,头发梳得一丝
不苟,制服熨烫得笔挺。

  「根据执行书,」她的声音平稳,像在念天气预报,「你们的死刑将在明天
晚上执行。具体时间为:吴芳芳,二十一点整;蔡惠玉,二十二点整;于慧珊,
二十三点整。」

  每个时间点都像一颗钉子,敲进空气里。吴芳芳的身体晃了一下,蔡惠玉咬
住下唇,我没动。

  「明天下午两点到四点,你们可以与家人朋友会面。」看守长顿了顿,目光
扫过我们,「三名被执行人,还有什么要求或申诉吗?」

  房间里很静。能听见空调出风的嗡嗡声,能听见隔壁办公室隐约的电话铃声,
能听见我们三个人压抑的呼吸声。

  吴芳芳先摇头,动作很轻,眼泪已经掉下来。蔡惠玉冷笑一声,也摇头。最
后是我,慢慢摇了摇头。

  「没有。」我的声音在寂静里显得很清晰。

  看守长合上文件夹。「那么,今晚请好好休息。明天…请做好准备。」

  她转身离开,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渐渐远去。律师们开始收拾东西,纸张
摩擦的声音,拉链拉上的声音,公文包扣合的声音。她们很快也离开了。

  吴芳芳开始小声啜泣,肩膀一抽一抽的。金属戒具随着她的颤抖发出细碎的
声响。

  狱警进来,解开我们脚镣上的铁环,松开项圈的天花板吊链。我们被扶起来,
膝盖发麻,差点摔倒。

  「回去休息吧。」狱警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我们被重新套上那种直杆套索,押解回牢房。一路上,我盯着不断后退的地
面,心里在数:还有25小时。

  回到死牢时,一个纸盒已经放在我的地铺旁。请人帮忙打开,里面是那双红
色高跟鞋--漆皮,细跟,颜色正得像凝固的血。旁边还有一支医用遮瑕膏,肤
色,轻薄款。以及一片塑料片,印着我想要的信息。还有一小盒乳贴。

  小梅帮我将鞋拿出来,放在地铺头前的位置。鞋尖对着我,像两只静默的红
鸟。

  夜里,牢房的灯熄了。我在黑暗中盯着那双鞋的轮廓,直到眼皮沉重。

  然后我看见了客厅。我们的客厅,米色沙发,原木茶几,墙上是我们的结婚
照。我赤身裸体,穿着肉色丝袜,踩着那双红色高跟鞋,双手被反绑在身后,正
在原地慢慢起舞,鞋跟敲击地板,发出规律的咔嗒声。

  浴室门开了。水汽漫出来,志豪穿着那件深蓝色浴袍走出来,头发还湿着。

  「惠珊?」他停下脚步,笑了,「好久不见。」

  我停下旋转,看着他。真的是他,下巴的胡茬,眼角细微的笑纹,浴袍腰带
系得松松垮垮。

  「是啊,好几年了。」我的声音在梦里很轻,「我以为你死了呢,你去哪儿
了?都想死我了。」

  我扑过去,高跟鞋在地板上打滑,但被他接住。他的浴袍带着沐浴露的香味。
我踮脚吻他,忘情的吻他。

  「我只是出差了,」他回吻我,手掌托住我的后颈,「案子有点儿麻烦,所
以去的时间长了点儿。你还好吗?」

  「不好。」我的脸埋在他肩头,「你不在就不好。」

  「现在我回来,那就好了吧?」

  「嗯。」我抬头看他,「以后别走了。」

  「再也不走了。」他把我抱起来,走向卧室,「咱们永远在一起。」

  我被放到床上,高跟鞋还穿着,双脚悬在床沿外。他俯身吻我,浴袍的带子
完全松开了,布料滑开,露出熟悉的胸膛。

  志豪站在床边,目光像温水流过我的身体。「你真美,」他的声音很轻,像
怕惊扰什么,「今天比任何时候都更美。」

  他蹲下来,手掌托起我穿着高跟鞋的脚。手指抚过脚背,划过踝骨,动作轻
柔得像对待易碎品。「这双鞋…真配你。」他低头,嘴唇轻轻碰了碰我的脚背。

  我的呼吸滞了一下。眼睛半闭着,视线里只有他低垂的侧脸,还有他握着我
的脚的手--手指修长,关节分明,是我在无数个夜晚想念过的手。

  他慢慢脱掉那只高跟鞋,搭扣发出细微的咔哒声。然后是另一只。两只红鞋
被轻轻放在床边地上,像两朵凋落的花。

  他的吻从脚趾开始,很轻,像羽毛拂过。然后沿着脚弓向上,又痒又暖,到
小腿内侧,膝盖后方,大腿…每一寸皮肤都在他的嘴唇下苏醒,都在颤抖,都在
无声地诉说这些年的空缺。

  我的背弓起来,胸口向上挺,呼吸变得急促。脸颊发烫,不用看也知道泛起
了潮红。

  他找来绳子--梦里总有绳子,就像现实里总有镣铐。但梦里的绳子是温的,
他的手指在我身上一圈圈缠绕,从脚踝到膝盖,从手腕到手肘,最后连我的手指
脚趾都被并排绑住。

  「这样你就跑不掉了。」他在我耳边说,气息拂过耳廓。

  然后他压下来,身体的重量熟悉而陌生。进入的瞬间,我咬住嘴唇,把呜咽
吞回去。是那种被填满的空虚,是这些年所有孤独的突然反扑。

  我闭上眼睛,在黑暗里感受他的节奏,他的温度,他的呼吸。感受绳子摩擦
皮肤,感受床单的纹理。

  身体在梦中达到顶点时,现实中的我也轻颤痉挛。最后意识像从深水浮出,
猛地睁开眼。

  牢房昏暗的晨光,冰冷的地铺,金属戒具硌着皮肤的钝痛--这些熟悉的感
受瞬间淹没了梦境的余温。

  原来是梦。

  但还有下身湿漉漉的小穴。

  自从志豪走后,我不止一次在睡梦里见到他,也不止一次跟他做爱。但总是
中途惊醒,像是被什么硬生生拽回现实,只留下胸口空荡荡的疼。

  之前的梦,从没有像这次这样完整。从亲吻到触碰,从束缚到交融,从开始
到结束--每个细节都清晰得可怕,连他浴袍上洗衣液的淡香,连他手指抚过皮
肤的触感,连最后那句「永远在一起」的耳语都清晰无比。

  老人们说,常做的梦要是突然变了,一定有大事要发生。

  能是什么事呢?我盯着天花板上的斑驳。明天…哦,今天晚上二十三点整,
我的生命就要走到终点。也许这就是预兆吧。是志豪在那边等我等急了,是他在
召唤我。

  「志豪,」我在心里轻声问,「你已经原谅我了吗?」

  梦里他的眼睛很温柔,没有责怪,没有失望,只有深深的、想要把我淹没的
眷恋。

  爱一个人的感觉真好啊。即使只是在梦里,即使只有短短几分钟,即使醒来
后要面对冰冷的镣铐和更冰冷的倒计时。

  我侧过头,看向地铺头前那双红色高跟鞋。它们在昏暗里泛着幽微的光泽,
像两簇小小的、不会熄灭的火苗。

  「别急,」我对着空气,对着梦里那个或真的存在的灵魂说,「今天晚上,
我就要来见你了。」

  走廊传来狱警交接班的脚步声,钥匙串碰撞的金属声,还有远处监狱广播系
统试音的刺耳杂音。

  新的一天开始了。我的最后一天。

  我慢慢坐起来,金属戒具随着动作哗啦作响。脚踝的链子,膝盖的链子,腰
环,项圈,背后焊死的手臂--每一样都在提醒我现实的存在。

  但心里那片被梦境温暖过的地方,还在微微发烫。

  我挪到墙边,靠着水泥墙面。晨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在地面投出长方形的光
斑。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旋转,像某种无声的舞蹈。

  还有十八个小时。

  我闭上眼睛,深呼吸。空气里有监狱特有的味道:消毒水,旧布料,还有隐
约的、来自厨房的早餐气味。

  志豪,再等等。就快见面了。

  这次,真的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监狱有个小院子四面都是高墙,头顶是一方被切割成矩形的天空。晨光斜斜
地照进来,在水泥地上投出我们三个被拉长的影子--赤裸的身体,满身的刺青,
那些金属戒具在光线下反射着冷硬的光。

  这是我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个早晨了。这也是我所能见到的最后一缕晨光。
我想。

  我仰起脸,让光线落在脸上。很暖,带着初秋清晨特有的清爽。活着多好啊。
能感觉到阳光的温度,能闻到空气中隐约的泥土味,能听见远处不知名鸟类的鸣
叫。

  吴芳芳在我左边机械地转着圈。她的眼睛肿得像核桃,但现在已经没有眼泪
了,只是空洞地、一圈一圈地走着,脚镣在水泥地上拖出规律的摩擦声。像个坏
掉的发条玩具。

  蔡惠玉在我右边,脚步很重。她又恢复了那种色厉内荏的表情--下巴抬着,
肩膀绷着,但眼神飘忽,不时偷偷瞥我一眼。

  「疯子,」她压低声音嘟哝,像在自言自语,「真是个疯子。」

  每次她这么说,我就转过头,朝她露出一个笑容。是真的从心底漫上来的笑
意--轻松,释然,甚至带着点恶作剧般的得意。

  这个笑容总能成功激怒她。她的脸会瞬间涨红,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手
指在身后蜷缩,但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狠狠瞪我一眼,继续转圈。

  我又抬头看天。那片矩形天空里,有薄薄的云正在缓慢移动,被晨光染成淡
淡的金色。很美。

  志豪,你看见了吗?今天的晨光。

  我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监狱围墙外飘来的草木气息,有水
泥地被阳光晒暖的味道,还有我们自己身上药膏和金属混合的、难以形容的气味。

  活着多好啊。即使是在这样的地方,即使是以这样的方式,即使只剩下最后
十几个小时。

  我重新睁开眼睛,继续慢慢地转圈。脚镣哗啦,哗啦,哗啦,像某种倒计时
的节拍。

  最后一个早晨。最后一缕晨光。

  我把它刻进记忆里,像那些刺青刻进皮肤一样,都是要带走的。

  会客室的光线比牢房明亮许多,透过铁栅栏窗照进来,在地面投出整齐的格
影。我跪在房间中央,项圈被短链吊着,脚镣扣在地面铁环上。

  周玉敏站在我身边,她今天穿了深灰色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但
眼睛下方的青黑更重了。

  「还有什么需要我办的吗?」她的声音很轻。

  我摇摇头,动作让项圈的链条轻轻作响。「能想到的我都交待了。现在心无
牵挂。」我顿了顿,低头看了看自己赤裸的身体,「正所谓赤条条的来,还赤条
条去。」

  她沉默了几秒,蹲下身,视线与我齐平。「我通过首相办公室,把请愿书递
上去了。两千多人签名请求特赦。不到翻板打开的那一刻,就不要绝望。」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还有一种不肯放弃的执拗。这个和
我在法庭斗了四年的女人,最后成了唯一还在为我奔走的人。

  「不会的。」我的声音很平静,「你还不明白吗?对我来说,不存在绝望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放心吧,」我朝她笑了笑,「我会好好地过完这人生的最后一天。」

  窗外传来远处操场的哨声,还有隐约的队列口令。监狱的日常在继续,像一
台精密的机器,不会因为某个零件的即将报废而停止运转。

  小梅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台老旧的便携式卡拉OK机--巴掌大小,屏幕泛黄,
话筒的海绵套已经磨损。

  「姐,唱首歌吧。」她把话筒举到我嘴边。

  我看了看那支话筒,又看了看牢房里其他人。吴芳芳蜷在角落,眼睛盯着地
面。蔡惠玉靠在对面的墙上,胸口随着呼吸剧烈起伏。

  「好,我唱。」我说。

  小梅按下播放键,劣质扬声器里流出熟悉的旋律--是首老歌,关于离别,
关于回忆,关于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我开口唱。声音有点哑,被项圈压迫着,但还能成调。歌词一句句从喉咙里
挤出来,在狭小的牢房里回荡:

  「…如果知道那是最后一次拥抱/我会抱得更紧一些…」

  蔡惠玉突然从地上弹起来--假如被脚镣限制的动作能算「弹」的话。她拖
着锁链挪到我面前,眼睛通红:

  「别唱了!你这疯子!」她的声音嘶哑,「你宁可送了自己的命,也要把我
们送上绞架,究竟是为了什么?啊?为了什么?」

  我没停,继续唱下一段。小梅稳稳地举着话筒,眼神平静。

  「…如果知道那是最后一次对视/我会看得更久一些…」

  蔡惠玉开始在地上翻滚,像条被扔上岸的鱼。金属戒具随着她的动作哗啦乱
响,那些刺青在昏暗光线下扭曲变形。

  「疯子!变态!你自己想死别拖着我!」她边滚边喊,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他妈不想死!我还有钱没花完!我还要包养男模…」

  几位轻罪女囚站在墙边,看着蔡惠玉的表演。阿琴抱起胳膊,嘴角扯出个讥
诮的弧度。另一个年轻些的女囚摇摇头,小声说:「都这时候了还想着钱。」

  我唱到副歌部分,声音提高了一点:

  「…可是人生没有如果/只有结果和后果…」

  蔡惠玉终于停下来,瘫在地上喘气。眼泪从她眼角流下来,混着灰尘,在脸
上冲出两道浅痕。

  「为什么…」她喃喃道,这次声音很轻,又像在问自己,「你到底图什么…」

  我唱完最后一句,旋律结束,扬声器里只剩下电流的嘶嘶声。小梅关掉机器,
牢房重新陷入寂静。

  我看向地上的蔡惠玉。

  「我图什么?」我重复她的问题,然后笑了,「我图那些被你害死的人能安
息。图那些还没被你害死的人,能活下去。」

  她瞪着我,嘴唇颤抖,但没再说话。

  我转向小梅:「还有电吗?再放一首。」

  「有。」小梅按下播放键。

  新的旋律响起来,这次是首快歌,节奏鲜明。我重新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亮
了些。

  中午的餐车推来时,香气先飘了进来。阿琴和小梅把餐盘端到我面前--不
再是平时的盒饭,是真正的瓷盘银叉。

  牛排五分熟,切开时肉汁渗出来。龙虾已经剥好,虾肉雪白。焗蜗牛盛在小
陶碟里,冒着热气。还有一杯红酒,在塑料杯里泛着暗红的光泽。

  「妹子,多吃点吧。」阿琴轻声说,叉起一块牛排递到我嘴边。

  我张嘴,咀嚼。肉质很嫩,蘑菇酱浓郁。如果是平时,我会计算卡路里,会
担心体重,会只吃一半。但现在都没关系了。

  小梅喂我吃龙虾,虾肉弹牙,带着淡淡的奶油香。然后是蜗牛,蒜蓉和黄油
的混合味道在舌尖化开。每一口我都嚼得很慢,让味道在口腔里停留,记住这种
「活着」的实感。

  红酒递到嘴边,我抿了一口。酸涩,回甘,酒精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

  「姐,好吃吗?」小梅问。

  我点点头,咽下食物。「很好吃。」

  她们轮流喂我,动作轻柔体贴。牢房里很安静,只有餐具偶尔碰撞的轻响,
还有咀嚼的声音。蔡惠玉和吴芳芳也在吃她们的最后一餐,但没人说话。

  我吃完最后一口牛排,喝光最后一口红酒。阿琴用湿毛巾轻轻擦掉我嘴角的
酱汁。

  「妹子,饱了?」她问。

  嗯。」我说,「谢谢。」

  餐盘被收走。我靠在墙上,胃里很暖,酒精让身体微微发热。那些金属戒具
似乎也没那么冰冷了。

  下午一点半,牢房里的光线开始倾斜。阿琴拿出那支医用遮瑕膏,小梅准备
好小刷子和海绵。

  我跪坐在地铺上,背挺直。她们从胸口开始--狮子的轮廓,编号1818。刷
子轻轻扫过,肤色膏体一层层覆盖,那些鲜红的图案渐渐模糊,变成与皮肤相近
的浅斑,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然后是腹部。「死囚」两个楷体字被仔细遮盖,一笔一划消失在膏体下。还
有臀部的黑桃和梅花,脚心那两只简笔画狮子--所有刺青都被暂时掩埋,像从
未存在过。

  阿琴退后两步端详,点点头:「好了。」

  小梅拿来那块塑料牌--长方形,乳白色,边缘打磨光滑,上面印刷有字。
她用细绳穿过牌子上方的孔,系在我的腰环正中。牌子垂下来,正好遮住小腹下
方那片区域。

  「妈妈不该让孩子看见这里的。」我轻声说。

  最后是乳贴。圆形的,肉色,贴在胸前。虽然简陋,但至少有了层遮盖。

  全部完成后,我慢慢站起来。膝盖间的链子哗啦一响。走到牢房角落那面柔
性塑料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是赤裸着,但那些刺青消失了,腰间的牌子遮住了最私密的部位,
乳贴给了胸部最基本的遮掩。金属戒具还在:项圈,腰环,肘环,腕环,膝环,
脚镣。但至少,那些永久性的耻辱标记被暂时掩埋了。

  「可以了。」我说。

  阿琴和小梅对视一眼,没说话。我们都知道这层遮盖有多脆弱--出汗会花,
摩擦会掉,时间长了会开裂。但至少在接下来短暂的会面时间里,它会是完整的。

  牢门上的观察窗拉开,狱警的脸出现:「1816/1817/1818,出来,准备会见。」

  会客室的门打开时,我看见他们坐在桌子对面:公公婆婆紧紧挨着,何教授
站在稍后,刘警官坐在墙边。小小坐在婆婆腿上,穿着我去年给他买的蓝色外套,
手里抱着那个已经旧了的玩具熊。

  我被押到房间内跪下,项圈被短链吊起,膝镣脚镣被扣进地面铁环。狱警退
到门边。

  小小的眼睛睁得很大,从婆婆腿上滑下来,往前走了两步,又因为地上的隔
离线而停住。他盯着我身上的金属戒具,还有腰间那块遮羞的塑料牌。

  「妈妈…」他快要哭了,「为什么会被锁起来呀?」

  按照之前商量好的剧本,婆婆先开口:「小小,妈妈这是要潜伏进监狱,做
长期卧底工作。监狱里有坏人,妈妈要把她们找出来。」

  公公接上,声音温和:「就像电影里演的那种,秘密任务。」

  小小歪着头,玩具熊的耳朵被他捏得变形。「卧底…也不需要锁这么紧吧?」

  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妈妈这是假装成无期徒刑犯人。只有这样,才
能获得坏人的信任,再把她们一网打尽呀。」

  谎言像一层薄冰,在会客室明亮的灯光下透明得可怕。但小小才五岁,他的
世界还很简单,坏人,好人,秘密任务,英雄妈妈。

  想了想,我又开口说:「小小,你来读读妈妈身上的塑料牌。」

  他跑过来,距离我一米,用稚嫩的手指指向我腰间那块乳白色的牌子。

  「姓名…」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很认真,「吴、玉、芳。」他抬起头,眼
睛亮了,「哦,果然不是妈妈的名字!」

  我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对,这是卧底用的假名字。」

  他的手指继续往下指:「罪名…贩、卖、毒、品。刑罚…无、期、徒、刑。」

  念完最后四个字,他皱起小小的眉头,但很快又舒展开:「我知道了!妈妈
要装成坏人,才能抓住真正的坏蛋!」

  「小小真聪明。」我的喉咙发紧,「但是要记住,千万别出去乱说。让坏人
知道妈妈在卧底,工作就失败了。」

  他立刻用小手捂住嘴,眼睛瞪得圆圆的,用力点头。那模样让我想起志豪--
他认真时也会做这个动作。

  然后他放下手,声音突然变小:「妈妈…要卧底多久呀?小小想妈妈了。」

  会客室瞬间安静。公公婆婆别过脸,何教授低头整理袖口,刘警官盯着天花
板。

  我深吸一口气,让声音尽量轻松:「五年。妈妈要破获一个很大的犯罪集团,
五年不能回家看小小。」

  五年。说出口时,我自己都恍惚了一下。五年后他十岁,大概能理解死亡了,
也许就能原谅妈妈的谎言了。

  小小的嘴瘪了瘪,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他用力地眨眼睛,把眼泪憋回去。
「那…那小小上小学的时候,妈妈能回来看看小小吗?」

  「妈妈尽量。」我撒谎,「小小要好好上学,听爷爷奶奶话,等妈妈回来检
查你的作业。」

  他用力点头,玩具熊也跟着点头。「小小会乖。妈妈要小心。」

  接下来,我跟公公婆婆,何教授,刘警官说了一会话,感谢他们的照顾。

  就在会见即将结束的最后一刻,小小突然从婆婆怀里挣脱,像只小鹿般朝我
跑来。婆婆伸手想拉,但没拉住。

  他径直扑到我身上,小小的手臂环住我的脖子--虽然我的脖子被项圈和金
属杆限制着,他还是找到了拥抱的角度。玩具熊夹在我们中间,绒毛蹭着我的下
巴。

  「奶奶说,」他把脸埋在我肩头,声音闷闷的,「不管你做了什么,都是我
最最好的妈妈。她让我永远爱你。」

  我僵住了。狱警也没有上前拉开他--他们只是站在门边,交换了一个眼神,
然后别过脸去。按理来说,这种亲密接触是不允许的,身为死囚,有机会的话用
自己孩子的性命作为威胁,想要换一线生机也是有可能的。

  但…他们违规了…

  「我本来就爱妈妈,」小小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根本不用奶奶说。」

  我的喉咙发紧,说不出话。只能用力点头,项圈的链条随着动作铮铮作响。

  然后我低下头,用尽全身力气,把脸贴在他小小的脸颊上。很用力,用力到
能感觉到他皮肤的温度,能闻到他头发上儿童洗发水的甜香,能听见他细微的呼
吸声。

  「我知道,」我的嘴唇贴着他耳朵,声音哑得厉害,「小小最懂事了。」随
后,我亲上了他。

  他安静地让我蹭着亲着,小手轻轻拍我的背--就像我从前哄他睡觉时那样。
片刻后,他扭了扭身子。

  「妈妈,」他小声说,「你为什么亲我这么用力?我都疼了。」

  我松开一点,看见他脸颊上确实被我压出了红印。那些金属戒具的棱角,即
使隔着皮肤接触,也会留下痕迹。

  「对不起宝贝,」我轻声说,眼泪终于掉下来,滴在他头发上,「因为我太
爱你了。」

  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伸出小手擦我的眼泪。手指很软,很暖。

  「妈妈不哭,」他说,「小小听话。」

  就在这时,狱警走了过来,动作很轻地拍了拍小小的肩:「小朋友,时间到
了。」

  小小紧紧抱住我,不肯松手。婆婆走过来,蹲下身轻声哄他。最后是何教授--
他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果。

  「小小,让妈妈去工作吧。」何教授的声音很温和,「妈妈是英雄,英雄是
要完成任务的。」

  小小看看糖果,又看看我。最后慢慢松开手,但还抓着我的乳房。

  「妈妈早点回来。」他说,眼睛又红了。

  我用力点头,最后一次亲了亲他的额头--这次很轻,像羽毛拂过。

  「妈妈爱你。」我说,「永远爱你。」

  他被婆婆抱起来,玩具熊掉在地上。何教授捡起来,塞回他怀里。小小趴在
婆婆肩上,一直看着我,直到门缓缓关上。

  门合拢的瞬间,我听见他很小声的抽泣。

  会客室里重新安静下来。我跪在原地,脸上还挂着他的温度,还有他眼泪的
湿意。遮瑕膏被蹭掉了一大块,胸口的狮子图案暴露出来一些,在灯光下红得刺
眼。

  狱警走过来,重新给我套上直杆套索。金属杆抵住后颈时,我最后看了一眼
那扇紧闭的门。

  早点回来。

  我骗他说五年。

  其实只有七小时了。

  对不起,小小。妈妈回不来了。

  对不起,小小。妈妈骗了你。希望你长大后要小心,漂亮的女人最会骗人了。

  小会议室的白炽灯亮得刺眼。我们三个跪成一排,赤裸的身体在强光下无所
遁形。吴芳芳和蔡惠玉赤着脚,脚踝间的链子贴着冰冷的水磨石地面。而我穿着
那双红色高跟鞋--漆皮,细跟,颜色正得像凝固的血。

  蔡惠玉盯着我的脚,眼神复杂。吴芳芳则一直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女执行法官站在我们面前,五十岁上下,穿着黑色法袍,胸前别着狮国司法
徽章。她打开文件夹,声音平稳得像在读报纸:

  「被告人吴芳芳,因贩卖毒品罪,被狮国地方法院判处绞刑。经狮国最高法
院核准,决定于今天二十一点整执行。」

  吴芳芳的身体晃了一下。

  「根据《狮国反毒品特别法案》,执行后,被执行人的尸体将于明天八点整
开始进行教学示范解剖。解剖过程将在狮国电视台成人教育频道实况转播。」

  房间里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被告人蔡惠玉,因贩卖毒品罪,被狮国地方法院判处绞刑。经狮国最高法
院核准,决定于今天二十二点整执行。」

  蔡惠玉咬住下唇。

  「根据《狮国反毒品特别法案》,执行后,被执行人的尸体将于明天十四点
整开始进行教学示范解剖。解剖过程将在狮国电视台成人教育频道实况转播。」

  法官顿了顿,翻到最后一页。

  「被告人于慧珊,因运输毒品罪,被狮国地方法院判处绞刑。经狮国最高法
院核准,决定于今天二十三点整执行。」

  高跟鞋轻轻敲了一下地面。

  「根据《狮国反毒品特别法案》,执行后,被执行人的尸体将被制成标本,
陈列在婚育教育中心。」

  标本。这个词在空气里悬浮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沉下来。

  法官合上文件夹,目光扫过我们:「三名被告人,你们有进行最后书面或口
头申诉的权力。但不会改变死刑的执行。听清楚了吗?」

  「听清了。」吴芳芳的声音细若蚊蚋。

  「听清了。」蔡惠玉的声音干涩。

  「听清了。」我的声音最平稳。

  法官点点头:「那好,你们去清洗吧。」

  清洗。执行前的最后一道程序。

  狱警上前,先解开我们项圈上的短链,再解开脚镣的地面铁环。我们被扶起
来,不再用套索押解。

  我被押着走向门口时,红色高跟鞋的鞋跟敲击地面,咔,咔,咔,像某种倒
计时的节拍。

  经过蔡惠玉身边时,她突然低声说:「红鞋…真他妈适合你。」

  我没回头,只是继续往前走。

  清洗室很小,墙壁贴着白色瓷砖,地面中央有一条排水沟。空气里消毒水的
气味浓得刺鼻。

  我们被命令跪趴在地上,赤裸的身体弯折成屈辱的姿势--额头抵着冰冷的
瓷砖,双手和双肘被背后的金属连接杆固定着无法移动,只能高高撅起臀部。红
色高跟鞋还穿在我的脚上,鞋跟微微离地。

  狱医戴着橡胶手套走过来,手里拿着灌肠器具。冰凉的润滑剂涂抹肛门时,
我的身体本能地绷紧。

  「放松。」狱医的声音毫无情绪,「绞刑时括约肌会完全松弛,提前清理干
净,至少能体面些。」

  器具插入的异物感让我咬住嘴唇。温热的生理盐水注入肠道,腹部逐渐胀满。
整个过程安静得可怕,只有液体流动的细微声响,还有我们三个人压抑的呼吸声。

  几分钟后,我们被扶到排水沟上方蹲下。膝盖间的链子限制着姿势,脚踝间
的链子让双脚无法并拢。很快,肠道剧烈收缩,秽物喷涌而出溅在排水沟里。水
管立刻对准冲洗,冷水冲击着皮肤,混合着排出的污物,顺着沟槽流走。

  然后是第二轮,更大量的灌肠液,更长时间的忍耐,更彻底的排空。被轻罪
女囚扶着蹲在沟边时,我已经没有力气控制,只能任由身体本能地清空一切。

  第五轮时,排出的已经是清水。腹部空空如也,肠道彻底洁净,像一具已经
被掏空的容器。

  轻罪女囚用温水冲洗我们的身体,从背部到臀部,从大腿到脚踝。她们的动
作很专业,很迅速,像在清洗某种器具。红色高跟鞋也沾了些水,在灯光下泛着
湿漉漉的光。

  冲洗完毕,我们被扶起来。膝盖发软,腹部空虚,整个人轻飘飘的。吴芳芳
几乎站不稳,需要两个女囚架着。蔡惠玉脸色苍白,嘴唇抿成一条线。我靠着墙,
深呼吸,让眩晕感慢慢退去。

  狱医检查了一遍,点点头:「可以了。」

  清洗程序结束,我们的身体从内到外都被清理干净,准备迎接那个终结。

  美容室比清洗室宽敞些,三张美发椅并排摆放,镜子占满整面墙。我们终于
可以坐下--虽然双手双肘仍被焊在背后,但至少不用跪着了。

  三位会手艺的女囚走过来,手里拿着梳子、剪刀和简单的化妆品。

  我坐在中间的椅子上,看着镜子里那个赤裸的、布满刺青和金属的身体。美
容师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手指很灵巧。她没动我的头发长度,只是用一条黑
色发带,把我的头发在脑后扎成一只发髻--这是我当模特时最常用的发型,方
便,利落。

  然后她开始化妆。粉扑轻轻扫过脸颊,口红仔细勾勒唇形。她的动作慢,很
仔细,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真是天生丽质,」她轻声说,眼睛看着镜子里的我,「其实你不需要化太
多妆。」

  我笑了笑,目光转向站在一旁的周玉敏,她一直安静地看着我。

  「这双鞋,」我故意提高声音,让旁边的蔡惠玉能听见,「本来是我为了做
模特买的。法国货,花了不少钱。」

  我抬起腿,红色高跟鞋在灯光下泛着润泽的光。鞋跟很细,鞋型优雅,确实
漂亮。

  「因为我老公特别喜欢,」我继续说,眼睛看着周玉敏,但话是说给蔡惠玉
听的,「所以后来我就只在家里穿给他看。」

  周玉敏点点头,没说话。但旁边的女看守们交换了眼神,有人小声说:「真
好看。」

  「骚!」蔡惠玉突然开口,声音尖利,「骚!骚死你!」

  美容室瞬间安静,然后爆发出压抑的哄笑。女囚们低头忍笑,女看守们摇头,
就连周玉敏都别过脸去。

  蔡惠玉的脸涨得通红,在椅子上挣扎了一下,但金属戒具限制着她的动作。

  「臭美什么?」她咬牙切齿,「有本事到了绞架那儿还这么笑!」

  又是一阵哄笑,这次更明显了。


                

  我们三人被项圈上的锁链重新连成一串,走向那条前往「登天梯」的路。这
次没有用直杆套索押解--确实,最后几个小时了,记不记路已经无关紧要。

  长廊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灯光昏暗,深灰色的水泥墙壁上没有任何装饰。我
们的脚步声在通道里形成诡异的回响:红色高跟鞋清脆的咔嗒声,赤脚摩擦地面
的沙沙声,金属戒具碰撞的哗啦声。就像一支走向终点的沉默的队列。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一扇厚重的铁门无声滑开,我们三人鱼贯进入。执行室
中,惨白的灯光从高处打下,照得中央那片区域格外刺眼。

  正对面就是行刑区--大约9平方米,四周向中央略微倾斜,通向一个下水
口,方便死刑犯受绞失禁后排水。我能看见上层的翻板装置,现在是打开的,一
根绞索从上层垂下,末端悬在离地约2米多的高度,在静止的空气里微微打着旋。

  我们被安排等待的位置正对那片区域,距离大约五米。狱警命令我们跪下,
脚镣和膝铐被扣进地面的隐藏式铁环。项圈被天花板的短链吊起,调整到必须跪
直的高度。

  但这还不够。狱警又拿来两条宽束缚带,一条勒在乳房上方,一条勒在下方。
带子也被钩在天花板的吊环上。现在,就算有人意志崩溃全身瘫软,身体也会被
这些带子托住,连用项圈自缢的机会都没有。

  我仰起头,用余光数了数。天花板上大概排列着十只不锈钢吊钩,反射着冰
冷的光泽。地面的铁环隐藏在接缝处,数量可能也差不多。

  理论上,这里一次可以执行十个人。

  那最后一个人…得有多坚硬的膝盖,才能跪着等轮到自己。我想起小时候玩
的双截龙2,游戏角色有一招名为铁膝盖,一时间不知道为什么,嘴角自然而然
的向上弯了弯。

  最后几个小时像被拉长的橡皮筋,缓慢而紧绷。蔡惠玉突然又挺直了背,束
缚带勒进她胸前的皮肤,但她似乎感觉不到疼。

  「于慧珊!」她的声音在执行室里炸开,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劲,「我要跟你
比胆子!你怕不怕?别一会儿吓到尿失禁!」

  我慢慢转过头,项圈的链条随着动作轻轻作响。「忘记告诉你了,」我的声
音很平静,「我曾经作为警队的行刑官,在这里参与过很多次绞刑。而你还没见
过,所以对你来说…这有点儿不公平。」

  「公平?」她嗤笑,「没什么公平不公平!看看谁害怕!我要是怕死就不贩
毒了!」

  「那就对不住喽。」我微微笑了笑,开始调整跪姿--虽然脚镣和膝铐被固
定在地面,但身体还能小幅度活动。我让红色高跟鞋的鞋尖着地,脚跟缓缓从鞋
中脱出一截,形成一个熟悉的、身体记忆深处的姿势。

  那个姿势让我恍惚了一瞬,这是志豪最喜欢的口交姿势呀。好想再吃一次他
的大肉棒呐。

  蔡惠玉不甘示弱,也开始调整姿势。她同样试图用脚尖支撑体重,摆出一个
标准的跪姿,同时脸上挤出笑容。但她的笑是僵硬的,嘴角在抽搐,眼神里全是
强撑的狠厉,和我那种从心底漫上来的平静完全不同。

  我们就这样并排跪着,被束缚带勒着,被金属戒具固定着,在行刑前最后的
时光里,进行一场荒诞的「比胆子」游戏。

  吴芳芳则在旁边小声啜泣,但我们已没人注意她了。

  对面墙上的大钟发出沉重的「咔嗒」声,指针指向晚上八点四十分。狱警们
退出执行室,只留下三位执行官、几位女法警、法医,还有我们三人的律师。有
人按动了按钮,绞索上升消失不见,踏板缓缓向上合并。

  「带吴芳芳。」执行法官李淑怡的声音在执行室里回荡。

  四名女法警走过来,解开吴芳芳脚镣、膝铐和地面铁环之间的连接,松开束
缚带和项圈的吊链。她像一具被抽掉骨头的玩偶,软软地瘫下去,被法警架起来。
她不哭了,眼睛空洞地望着前方,被搀扶着摇摇晃晃走到执行控制台侧面的一张
椅子前坐下。

  「姓名?」

  「吴芳芳。」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年龄?」

  「二十四岁。」

  「案由?」

  「贩毒。」

  李淑怡问一句,吴芳芳机械地答一句,像在背诵一篇早已烂熟却毫无意义的
课文。她的目光涣散,嘴唇微微颤抖,整个人已经脱离了现实。

  「吴芳芳,这是你的死刑执行令,现在向你再次宣读…」

  法官开始念那些法律条文,声音平稳,字句清晰。但吴芳芳的眼神飘向绞刑
区,飘向已经合拢的踏板。她根本没在听。

  我看着她的侧脸。她才二十四岁,如果没有行差塌错,现在可能在某个写字
楼上班,可能刚谈恋爱,可能还在为房租发愁。但她选了另一条路,一条看似来
钱快实则通向深渊的路。

  而我又何尝不是呢?选了看似能救儿子的路,实则把自己和更多家庭推向了
深渊。

  「…请你在这里签字。」

  法警把执行令放在吴芳芳面前的地上,又将一只中性笔塞入她右脚的大脚趾
和二脚趾之间。吴芳芳用脚趾夹住笔,在指定位置胡乱划了两下--根本不像字,
只是几道歪斜的墨迹。随后法警抓住她的右脚,让她的大脚趾在红色印泥里蘸了
蘸,按在「被执行人」那一栏。

  一个鲜红的脚趾印。像某种原始的、动物般的标记。

  我侧过头,对蔡惠玉低声说:「接下来该挂牌插栓了。也就是挂罪名牌,插
肛温计。」我顿了顿继续说,「第一模范监狱用的还是老式电子肛温计,十几厘
米长。我看过很多女死囚插进去后走路姿势都会变,不知道你一会儿能不能适应。」

  蔡惠玉的下巴抬了抬,故作镇定:「哼,有什么了不起。小时候生病又不是
没插过。」她斜眼看我,「反倒是你别出洋相。」

  我轻轻笑了:「在给小小治病赚钱时,我拍过不少片子。各种肛塞都用过。
你还给我用过电动假阳具,强迫我高潮呢。」我的声音很平静,「这种温度计,
小儿科了。」

  她突然沉默了,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周玉敏告诉过我,蔡惠玉被捕后体
检,发现还是处女。这个掌控着庞大毒品网络、手下马仔无数的女人,这个把无
数人拖进深渊的女人,这个天天说自己要包养男模的女人,却还从未真正体验过
爱人和被人爱的滋味。

  多么讽刺。

  就在我们低声交谈时,吴芳芳已经挂牌插栓完毕,并被从侧门带了出去。她
是去登天梯了。

  一小会后我们面前的电视墙中有一个镜头出现了吴芳芳:她赤裸的身体在微
微发抖,阴部位置挂着一片塑封的硬纸卡,随着她的颤抖不住摇晃。后腰处延伸
出一根黑色电线,没入臀缝--那是肛温计的连接线。

  她正站在一座坚固高大的木楼梯前。梯子很旧,踏板被无数双脚磨得发亮,
通向二层绞刑台

  「看见了吗?」我轻声说,像在解说一场演出,「那座木梯就是登天梯。到
了那上面,就离那边很近了。」

  蔡惠玉的声音开始发抖:「近…离什么今?」

  「离死呗,」我笑了,「还能有什么?」

  「死有什么好?」她猛地转头瞪我,「你不是也要死吗?」

  「但你要死在我前头。」我的声音很平静,「而且,到了那边我还要当警察,
还要抓你。听说那边有地狱--吊死了弄活,再吊死,再弄活。舌头勒出这么长,」
我尽力吐出舌头想比划一下,「你想死都死不了。」

  「你…你别说了。」她的声音在颤。

  「我偏要说。」我盯着屏幕,一字一句,「像你这样的罪大恶极之人,还要
上刀山,下火海,滚油锅,蹈冰河…」

  「别说了!」她突然尖叫,束缚带随着她激烈的挣扎勒得更深,「算你狠!
我认输了!」

  她闭上眼睛,身体剧烈颤抖,恨不得把耳朵也堵上。

  我停下话头嘴角勾起一个弧度:「好,我不说了。快看吧,她在登天梯了。」

  蔡惠玉的眼皮颤抖着掀开一条缝。屏幕里,吴芳芳正被两位法警搀扶着,踏
上第一级木阶。她的腿在抖,挂着的罪名牌晃得更厉害了。

  我看得出,蔡惠玉眼里最后那点强撑的硬气,正在被恐惧一寸寸吞噬。

  吴芳芳一步步走上木楼梯,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上层的监控画面显示,
她被女法警引导到翻板中央--那里有两只白色油漆勾勒的大脚印,是标准站位。

  女法警给她戴上黑色眼罩,吴芳芳没有反抗,只是嘴唇无声地动着,像在念
什么咒语。

  随后绞索套上脖颈。电脑控制的绞盘自动调整高度,让绳索保持适度松弛。
法警用法绳捆住她的脚踝和膝盖,防止过度挣扎。

  墙上的大钟指针指向八点五十九分,法警离开执行区。

  蔡惠玉的呼吸变得粗重,汗水从额头滑下,流过胸前的刺青,滴在地面。束
缚带随着她急促的呼吸深深勒进皮肉。我依然跪得笔直,红色高跟鞋的鞋跟轻轻
点地。

  当秒针和分针在「12」的位置重合。

  九点整。

  控制台前的三名女执行官按下绿色按钮,时间不太统一。三盏绿灯先后亮起,
在控制台上像三只突然睁开的眼睛。

  翻板开始转动。机械齿轮咬合的声音很低沉,但在死寂的执行室里清晰可闻。
吴芳芳的脚最先出现在我们的视线中--赤着,脚踝被捆在一起,脚趾正在努力
扒住倾斜的翻板。

  翻板缓缓倾斜。她的脚开始滑动,脚趾拼命扒着板面,想要找到支撑。但倾
斜角度越来越大,三十度,四十度…

  接近四十五度时,她掉了下去。

  刚下坠三十来厘米,她就被迫悬停。绞索猛地绷紧的瞬间,我们听见她喉咙
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呃--」,然后被绳索勒断。

  她悬挂在离地约四米的高度,身体开始剧烈摆动。被捆绑的双腿徒劳地蹬踏,
像离水的鱼在空气中挣扎。罪名牌在阴部疯狂摇晃,肛温计的电线甩出各种弧线。

  大约二十秒后,蹬踏变得无力。三十秒,身体完全松弛,只有脚尖偶尔抽搐。

  绞索开始缓缓下降。一米,两米,三米…最后停在离地约一米的高度。她的
身体轻轻旋转,赤裸的,抽搐的,像一件被悬挂展示的艺术品。

  蔡慧玉这个色厉内荏的家伙,已经吓得闭上了眼睛。

  而吴芳芳的身体吊在半空中,一动不动,只是象钟摆一样微微地摇晃着,她
的两脚绷得直直的,身后本来紧握的手指伴随着微微的颤动松开了。

  我侧过头,看着紧闭双眼的蔡惠玉,轻声问她:「闭眼睛干什么?好好看呀,
吴芳芳可是你的好姐妹呢。」

  她的眼皮颤抖着掀开一条缝,又立刻闭上。再睁开,再闭上。像坏掉的百叶
窗,在恐惧和强迫之间挣扎。

  墙上的大钟还在走,咔嗒,咔嗒,咔嗒。每一声都像敲在她神经上。蔡惠玉
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束缚带随着她胸膛的起伏勒出深痕。

  「快…」她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哭腔,「快把她放下来!我受不了了!」

  她的律师急忙上前,用手掌遮住她的眼睛。这个动作让蔡惠玉稍微安静了些,
但身体还在发抖。

  她不知道--或者知道但拒绝接受--按照法律,每位女死囚都要在绞索上
悬挂四十分钟,确保彻底死亡。之后距离整点还有二十分钟,是给下一位做准备
的。

  时间在绝对的寂静中爬行。九点十分,九点二十分,九点三十分……吴芳芳
的身体一直悬挂在一米高处,轻轻旋转,偶尔抽搐,像某种残酷的风铃。

  九点四十分整。绞索的卷扬机重新启动,绳索缓缓下降,将吴芳芳的身体放
回地面。法警上前解开绞索,松开她脚踝和膝盖的捆绑。

  有人按动按钮,绞索上升,翻板关闭,为蔡慧玉做准备。

  女法医和负责拍摄的女法警走向那具瘫软在地的躯体。女法警先拍了一张照
片--正面,赤裸,挂着罪名牌,肛温计的电线还连着。闪光灯在昏暗的执行区
亮了一瞬。

  女法医蹲下身,看了一眼肛温计电线末端的小液晶屏,在表格上记录了什么。
然后她站起来,声音平淡:「把她翻过来。」

  女法警将吴芳芳的身体翻成俯卧。罪名牌压在身下,肛温计的电线被小心地
拉到一侧。

  我静静看着这一切,就像在看一场排练过无数次的仪式。但蔡惠玉始终没敢
睁眼,她的律师一直捂着她的头,仿佛在保护一个受惊的孩子。

  看她这副懦弱的样子,我突然觉得有些索然无味。那些想用来吓唬她的话,
那些关于地狱的形容,那些刀山火海的恐吓--都没意义了。

  一个连看都不敢看的人,吓唬她还有什么意思?

  「带蔡惠玉。」女法官的声音在执行室里响起,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

  「不…不!我不想死!」蔡惠玉突然尖叫起来,身体在束缚带里疯狂扭动。
法警上前解开她的固定装置时,她像受惊的野兽般胡乱挣扎,手脚被金属戒具限
制着,就用身体撞击,用牙齿撕咬空气。

  四位法警合力才把她从地上拖起来。她打着坠儿,脚镣在地面刮出刺耳的声
音,赤裸的身体在挣扎中擦出道道红痕。最后是被硬抬起来的--两个人架胳膊,
两个人抬腿,像在搬运一件不配合的货物。

  我被固定在地上,只能侧头看着。脸上还挂着笑容,我是真的觉得可笑。这
个曾经掌控他人生死、把无数家庭拖进深渊的女人,轮到自己时竟是这副怯懦模
样。

  「我不要死!我不要死!」她的声音已经劈音了,「姓于的!你这个疯女人!
为了要我的命,你竟要连自己一起杀死!疯子!疯子!…」

  叫骂声在空旷的执行室里回荡。她被强行按在桌前坐下,脚趾被攥住蘸了印
泥,在文件上按下那个鲜红的趾印--比吴芳芳的更凌乱用力,像某种绝望的抓
痕。

  挂牌,插栓。她都在全程挣扎,罪名牌挂上时被她甩得乱晃,肛温计插入时
她发出凄厉的惨叫。

  显示器上,蔡惠玉被四个女法警硬生生抬上木楼梯。她还在踢打,还在嘶吼,
双脚之间的脚镣被挣到咔咔作响,她想尽一切办法伸直双腿,想要勾住楼梯不肯
往上。却被女法警强行拖上去,就像条癞皮狗一样。她的头发散了,妆容也哭花
了,那些精心维持的硬气碎了一地。

  「疯子!疯子!…」她的声音从上层传来,透过监控音响,带着扭曲的失真。

  最大的监视器画面切换到上层。她已经被套上绞索,脖颈被绳索勒着,但嘴
还在动,还在反复重复那两个字。眼罩被她挣扎弄歪了,露出一只充血的眼睛死
死盯着镜头--或者说,盯着镜头这边的我。

  我看着她那只眼睛,突然笑出声来:你以为我会怕你?活着不怕,死了更不
怕!

  墙上的大钟指向九点五十八分。

  蔡惠玉的时间要到了。

  我的笑声在执行室里显得格外放肆。律师们别过脸,执行者们面无表情,只
有那个声音还在监控音响里隐约回荡:「疯子…疯子…」

  是啊,我是疯子。一个为了抓你,把自己也送上绞架的疯子。

  但至少,我能看着你走在我前面。

  至少,我跪得比你直,笑得比你开心。

  红色高跟鞋的鞋跟轻轻敲击地面,显示出主人的愉悦。

  咔。

  分针又走了一格。

  后面的过程像一场重复播放的默剧。蔡惠玉在翻板上挣扎,坠落,在空中摆
动,抽搐,失禁--那些液体顺着她赤裸的腿流下来,滴在下方执行区的地面上,
最终汇入下水口。

  我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直到完全消失。只是静静看着,看着这个曾经不可
一世的女人,变成一具悬挂的、失禁的、逐渐静止的躯体。

  十点四十分,绞索缓缓下降,蔡惠玉被放回地面。随后踏板重新合拢,绞索
升回原位,一切恢复成等待状态,只是这次是为我准备的。

  周玉敏走过来,轻轻搂住我的头,让我靠在她小腹上。我像个孩子找到了依
靠般,紧紧贴着她,眼中泪光流转。

  她的手掌很暖,贴在我冰凉的额头上。「没事的,」她的声音很低,「没事
的。」

  「带于慧珊。」法官的声音响起,依然是那么平静。

  周玉敏松开手,退后一步,看着我:「挺起胸膛来,勇敢点。」

  「嗯。」我应了一声,像下定了什么决心。

  女法警过来解开我的固定。我在周玉敏搀扶下慢慢站起来,膝盖因为长时间
跪地而发麻,红色高跟鞋的鞋跟晃了一下,又很快站稳。

  女法警伸手想搀扶我,我轻轻摇头:「谢谢,不用了。」

  在周玉敏的陪伴下,我慢慢走向控制台。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咔,咔,咔。
声音很稳,每一步都很稳。

  我走到控制台侧面的椅子,坐下,周玉敏帮我脱掉鞋,它只能陪我走到这里
了。我对她说:「请帮它找一个合适的去处。」

  她含泪微微点头。

  法官李淑怡看着我,眼神复杂,但还是低头念道:

  「姓名?」

  「于慧珊。」我的声音在执行室里很清晰。

  「年龄?」

  「二十六岁。」

  「案由。」

  「运输毒品。」

  法官翻开文件夹,开始念那些我已经听过两次的条文。但这次,名字换成了
我的。

  「现在我再次向你宣读执行令:被告人于慧珊,你因运输毒品罪,被狮国地
方法院判处绞刑,经狮国最高法院核准,决定于今天二十三时整执行绞刑。」

  她顿了顿,目光从文件上抬起,看了我一眼。

  「根据《狮国反毒品特别法案》,执行后,被执行人的尸体将被制成标本,
陈列在婚育教育中心。」

  「于慧珊,你听清了吗?」

  「听清了。」我的声音很沉稳。

  「那么,请你在执行令上签字吧。」

  法警把文件放在我面前的地上,递来一支中性笔。

  笔塞进右脚大脚趾和二脚趾之间。我俯身,尽量控制住脚趾的力道,在「被
执行人签字」那一栏,歪歪扭扭地写下一个「于」字。后面的慧珊二字太为难我
了,只能用一笔波浪号代替。

  然后法警拿来印泥。我用大脚趾蘸了蘸那鲜红的印油,在名字旁边按下去。

  一个清晰的大脚趾印。红得刺眼,像刚流出的血,又像高跟鞋的颜色。

  法警收起文件。印泥的红色在我脚趾上残留着,一时擦不掉,却也没人关心。

  我侧过头,看向执行室靠墙的角落。

  吴芳芳已经直挺挺地躺在一辆平板小车上,赤裸的身体在灯光下泛着青白。
阴毛稀疏,肉缝毫无遮掩地暴露着,像某种过于直白的解剖图示。

  旁边,蔡惠玉的尸体正被两名女法警抬上另一辆小车。她软得像一滩泥,头
歪向一侧,身体无力地垂着。屁股缝里那根肛温计的电线已经拔掉了,遮阴的塑
料牌不见了,捆绑腿脚用的法绳也被解开,阴毛凌乱地纠结着,像一片被践踏过
的荒草。

  她还睁着眼睛--惊恐地、空洞地睁着,瞳孔里映出天花板的灯光,但什么
也没在看。

  一名女法警拿起蔡惠玉的右脚,在一块涂了油墨的板子上按了一下,脚底沾
满黑色,然后在白纸上留下一个完整的脚印。接着用酒精棉擦去脚上的油墨,动
作熟练得像在清理工具。接着是另一只脚,最后,她在大脚趾上拴了一片小纸牌,
这就是她一生的标记了。

  我的目光移向墙边最后一辆平板车。

  哦,那是给我准备的。

  女法警给我挂上罪名牌。我平静地开口:「我能提个要求吗?」

  法官李淑怡抬起了头:「什么事?」

  「能让我方便一下吗?」我的声音很平稳,「我不想在执行的时候出丑。」

  她点点头:「可以。」

  女法警拿来医院用的那种白色塑料便盆,放在地上。她们搀扶着我蹲下--
膝盖间的链子限制着幅度,脚踝间的链子让姿势别扭,但还能完成。

  结束后,女法医拿着一根电线走过来:「请转过去,屁股对我,撅起来一些。」

  我转过身,赤裸的背部对着她。肛温计插入时,先是冰凉的润滑剂,然后是
仪器探头的异物感,很长。但比蔡惠玉别墅里那些金属玩具温和多了--我最怕
的是金属多球肛门拉珠,那东西总弄得我第二天拉肚子。

  就在这时,执行室角落的电话突然响起。尖锐的铃声在寂静中炸开,所有人
都愣住了。

  周玉敏猛地挺起胸膛,眼睛亮得惊人:「请接起来!这有可能是女王的特赦
电话!」

  李淑怡匆匆走到电话旁,按下免提键。一个中年女声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
着官方的平稳:

  「是执行法官吗?」

  「我是本次执行法官李淑怡。您是?」

  「这里是王室办公室。女王的命令是:死刑……按计划执行。」

  短暂的沉默。

  「是。」李淑怡回答。

  电话挂断。忙音在寂静的执行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周玉敏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她看着我,嘴唇颤抖,眼泪涌了出来。

  我朝她笑了笑,又摇了摇头:「没什么。女王做得对,我本来就没指望有奇
迹发生。」

  她嘴唇颤抖,说不出话来。

  「好了,」我继续对周玉敏说,声音很轻,「我该走了。请你多多保重。」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用力点头,眼泪不断滚落。

  我从侧门出去,绕到楼梯正面。那座木梯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庄严。现在我就
要从这里走上去,去往另一个世界了。

  至于我留给人们的是什么,我无从知道。也许是唾骂,也许是同情,也许很
快就会被遗忘。但直到这个时候,站在楼梯前,我才真切地感觉到--我其实是
多么渴望能够活下来啊!

  我想看到小小长大,想再陪他过一次生日,想看他上学,帮他辅导功课,想
听他叫妈妈…

  但没机会了。

  我没有让法警搀扶,自己抬起赤脚,踏上第一级木阶。木板很凉,表面被无
数双脚磨得光滑。我一步一步,缓缓地,从容地向上走,脚掌接触木板的声音很
轻。

  行走间,方才还只是阴沉的天色骤然变暗,厚重的乌云从四面八方急速聚拢,
层层叠叠压在刑场上空,风渐渐凌厉起来,裹挟着潮湿的水汽,一场雷雨眼看就
要倾盆而下。

  但就像足球不会因小雨而停,绞刑也一样不会。或许雨水会让我失温,走的
更快一些。

  登上平台,翻板就在眼前。白色的脚印轮廓清晰可见。

  一名女法警拿着黑色眼罩走过来,我摇摇头表示不想戴,我想看到最后。

  缓步走进那双大脚印里站好,并拢双腿。已经是最后了,别给人添麻烦。

  两名女法警蹲下,开始用法绳捆绑我的脚踝和膝盖。绳子是棉质的,不算紧,
比蔡惠玉别墅里的捆绑温和得多。

  另一名女法警站在我身后,把绞索拉下来,粗糙的麻绳滑过我的肩膀,最终
停在脖颈位置。

  我抬起头,平静地看着那根绞索缓缓套上我的脖子。麻绳摩擦皮肤,有点痒,
又有点刺疼,然后是拉紧,调整。

  绞索卷扬机开始转动,发出细微的「吱吱」声。绳子被调整到合适程度--
不松不紧,确保不会因为坠落第一时间杀死我。

  对死亡的恐惧只持续了一瞬,也就是绞索套上脖颈,麻绳摩擦皮肤的那一刻。
然后,一种奇异的平静漫上来,像温水浸透冻僵的四肢。

  再过一会儿,我就会吊在空中,像一只装满谷物的麻袋在绞索末端轻轻摇晃。
会痛苦吗?但愿不会。

  我将是一具躺在婚育教育中心玻璃柜里的女性人体标本。被防腐处理,被解
剖展示,被贴上「毒品危害」的标签,任人参观那些曾经属于一个活人的器官--
子宫,卵巢,乳房,还有那片小小的、曾孕育过小小的温暖之地。

  故事即将到此收尾,所有光明的功绩、阴暗的软肋、步步退让的无奈、铤而
走险的过错,全都会掩埋于尘埃。活着时世人论我议我,死去之后,便交由漫长
时光给我一个最终答案吧。

  这时乌云已压得极低,四下浓黑如墨,我立在刑台中央,脊背挺直,一动不
动,像一尊静默凝立的石塑,任凭风雨裹挟着潮气漫过周身。一道道惨白的闪电
撕裂天幕,瞬时豁开整片黑暗,将我的轮廓、颈间缠绕的绞绳、赤裸的身体尽数
映照出来,转瞬又归于沉沉暗夜,只剩雷声在云层深处闷滚不休。

  忽的,身下的木踏板传来咯吱咯吱的摩擦声,紧接着转轴缓缓受力转动,沉
闷的木料形变之声突兀撞进耳里。这件事本在预料之中,可当真真切切听见动静、
感受到脚下微微失衡的刹那,依旧会生出猝不及防的悚然。我本以为自己会淡定
从容的让身体落下,然而最后的最后,我还是像吴芳芳和蔡慧玉一样,慌乱的挪
动身体,移动双脚,想要用脚趾多踩到一些踏板。哪怕能多活一秒也好呀…

  10度,20度,脚下的踏板越来越倾斜,我尽量调整双脚,寻找最好的立足点。

  踏板缓缓向两侧撑开、偏转,倾斜角度一点点抬至三十度、四十度。赤着的
前脚掌原本尚能安稳贴合木板,如今仅剩脚尖与脚跟勉强搭住两边的边缘,且支
撑面愈发窄小,整个人悬在夹缝之上,身子不由自主地往缝隙里滑,每多一分倾
角,便多一分岌岌可危的失重感。

  看样子到极限了…

  再见了,小小。妈妈爱你。

  志豪。我来找你了。

  再见了,这个丑陋又美好的世界。


                

  就在我准备放弃时,一道炽白到近乎泛紫的巨蟒般闪电骤然撕破天幕,轰然
坠落在刑场东侧十几米外,非常的近。强光铺陈整个刑场,亮得教人睁不开眼,
刑台、绞索、我赤裸的身影,全都凝成锋利漆黑的剪影。空气一瞬间变得灼热,
弥漫开塑料焦煳的刺鼻气味。

  原本乌云笼罩的夜空漆黑如墨,四方都沉在浓稠的暗夜里,唯有我脚下缓缓
张开的踏板缝隙间,越来越多的流出温暖恒定的光。

  那束光是整片死寂刑场里唯一的暖意,自下而上漫上来,托住我的赤足,照
亮我赤裸而紧铐的身体,在这无边黑暗里,仿佛勉强撑住了我摇摇欲坠的立足之
地。

  可随着这道闪电劈落,脚下那道温柔的暖光却毫无征兆地骤然掐灭,连一丝
余晖都未曾留存。方才透亮的缝隙瞬间化作幽深的黑洞,天地间再无半点光源,
浓稠的黑暗吞噬了整座刑台内外。

  就在同一刻,持续旋开的两块踏板,骤然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声,借着残
余惯性又挪了一格,便死死定住不动,整套机械卡死在漆黑之中。

  下方的黑暗中,传来嘈杂的人声:

  「出了什么事?」

  「不知道…没电了。」

  「跳闸了吧?」

  「备用电源呢?」

  「正在切。」

  这时,迟来的雷鸣终于从云层深处滚落而下。震彻天地的隆隆巨响压过所有
风声与人声,震的人心头一惊。接着,酝酿已久的雨也如期而落。

  「各单位保持现场。」这是李淑怡法官的声音,依然平稳,却略有慌乱,
「所有人原地待命。」

  我立身于沉沉黑暗之中,脚掌大半悬空,唯有脚尖与脚跟还能勉强蹭住木板
边缘。全身重量尽数落于两处微不足道的支点上,皮肉与筋骨绷得发硬,不敢挪
动分毫。颈间的绞索被身形牵拽至极限,紧紧箍住脖颈,吸气艰难,胸腔闷胀沉
滞。

  常言道蝼蚁尚且贪生。我随已坦然接受自己的结局,可求生的本能终究拗不
过。眼下立身姿势格外煎熬,腿脚肌肉酸胀发紧,多撑一秒便多一分煎熬,潜意
识里偏偏不肯泄劲。我不愿一头栽进脚下漆黑的缝隙里,彻底死去。只能默默咬
紧牙关,仅凭脚尖和脚跟微薄的支点硬扛。哪怕只是多听几句底下人的动静、感
受一番周遭的动向,于我而言,也是赴死前仅剩的一点执念。

  缝隙下方晃动着手电的光斑,断断续续传来人声,在风雨中不太清楚。

  「备用电源无法启用,东边线路区一股子焦糊味,肯定是刚才闪电离得太近,
把整条线路都打坏了。」

  「赶紧派人抢修,不能耽搁行刑!」

  「外头下着大雨,里外线路都受了损,后勤部正在尽力维修。」

  「那现在咱们怎么办?」

  短暂的沉默后。李淑怡法官的声音再次响起:「请大家保持安静,耐心等待,
务必不能干扰行刑。」

  对话结束了,在一切能做的事都做完后,只剩下最原始朴素的应对--等。

  又过了一会,我听见下方有人压低声音向李淑怡法官请示:「法官大人,18
18号卡在踏板夹缝里僵持不动,行刑没法正常推进,场面实在难看。要不我手动
撬开翻板,让她坠下去?」

  话音未落,不等李法官回话,周玉敏立刻厉声打断:「绝对不行。按照环首
绞刑执行细则规定,行刑启动后的四十分钟之内,任何人不得以任何方式干扰翻
板、绞索等行刑器械,不准私自调整执行流程。擅自操作属于严重妨害司法执行,
查实之后,量刑三年以上!」

  对方不吭声了。

  李淑怡轻咳一声,语气陡然沉厉:「诸位都听清了我之前的命令吧?是各司
其职、严守岗位。别忘了现场还有被执行者的律师全程监督,诸位同事切勿自作
主张。」

  下方安静下来,再无细碎的议论声。想来没人会为了让我解脱,而甘愿背负
牢狱之灾。我心底莫名泛起一丝浅淡的笑意,说不清是嘲讽,还是一种荒诞的释
然。

  我心里清楚,供电迟早会恢复,踏板终会张开。就算这次断电拖延太久,本
次行刑被迫中止,来日依旧逃不过最终的结局。

  可宿命归宿命,求生的本能依旧逼着我咬牙硬扛。人终究难逃一死,不能因
为结局早已注定,就轻易舍弃眼前这片刻活着的光阴。

  我僵立在木板夹缝之间,周身不敢有半点晃动,各样心绪在心底反复纠缠,
唯有沉默着苦苦支撑,能多苟延一瞬,便多苟延一瞬。

  倘若脖颈间的绞索没有箍得这般紧绷,不至于扼住气息,我倒是真想哼几段
曲子,送给底下为我服务的一行人。

  无事可做,便只剩念想。我缓缓合上双眼,细细回想小小的模样,他撒娇耍
赖的模样、调皮捣蛋的趣事,啼哭时涨红的小脸,开怀大笑的眉眼,迈出人生第
一步的踉跄,含糊开口唤出第一声妈妈的瞬间…一桩桩、一件件,慢慢在脑海里
铺展开来。

  冷风裹挟着冷雨持续浇淋,一点点抽走我身上的暖意,再加上绞索收紧造成
的供氧不足,脑袋阵阵胀痛发昏,周遭天地仿佛在缓缓打转。我心头一紧,明白
这是快要晕厥的征兆,却半点办法也无,只能硬熬。

  又不知熬了多长时间,脚下忽然一片光亮--来电了。我尚来不及为骤然亮
起的光线生出什么心绪,两块踏板便再度响起咔咔的机械声,顺着原有轨迹缓缓
向两侧撑开。我脚趾能够借力的地方越来越窄,落脚之处岌岌可危。

  不过片刻,脚后跟便彻底脱离木板支撑,仅剩五六根脚趾死死抠住另一面木
板最边缘处一道浅浅的防滑凹槽,全身重量全部压在纤细的趾骨之上。惶恐顺着
脊背往上爬,理智险些绷断。

  但就在下一秒,脚趾再也支撑不住,伴随着几只趾甲的脱落和巨痛,我身形
骤然下坠。下一瞬,脖颈猛地被绞索狠狠拽住,骨骼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整个
人被悬吊在半空。方才尚且能够勉强换气的胸腔彻底闭锁,再也吸不进一丝空气。

  这时卷扬机转动,将我慢慢往下放,我的头沉入踏板之下的区域,可以看到
周围人惊诧慌乱的眼神。

  我的双腿被绳索捆紧并拢,求生本能驱使着我不停蹬踹、扭摆,但一切挣扎
全是徒劳,我疯一般想要寻得一处能够借力落脚的支点。就算脚下立着是一根被
烧得赤红的金属柱,任凭它烫烂皮肉、灼穿脚掌,我也心甘情愿的踩上去,只求
能多呼吸一口气。

  挣扎不过短短十几秒,身上所有力气如同退潮般飞快消散。我奋力蹬踏的双
腿慢慢酸软发僵,腰肢再没法扭动,身上的挣扎挣扎一点点慢下来,最终无力止
住。

  肺部吸不进半点空气,视野边缘慢慢爬上来一层灰蒙蒙的暗,像一层薄雾裹
向视野中央。方才还能看清下方的人影,渐渐融成一团分不清轮廓的虚影,周遭
光亮不断黯淡,万物都蒙上一层厚重的灰翳。耳边的动静也越来越远,行刑室内
的交谈、屋外风雨、机械轻微的嗡鸣,全都隔着一层厚厚的屏障,轻飘飘传到耳
里,模糊又滞钝。

  心神一点点飘散开,心里本牢牢抓着小小的稚嫩模样,可记忆碎片越来越零
散,怎么也拼凑不出完整的笑脸。视觉率先彻底漆黑;听觉也跟着淡去,周围的
声响尽数远去,就连周玉敏的哭泣也消失了。唯有初秋冰冷的雨水砸在肌肤上,
冰凉的触感成了我最后仅存的感知。但这份凉意也一点点变得麻木、迟钝。

  片刻后,最后一丝触觉消散殆尽,我的意识彻底沉沦在无边死寂的黑暗里。

  真的结束了…

  不知在无边黑暗里沉沦了多久,一丝尖锐的刺痛忽然刺破麻木,它反复出现,
一下又一下,硬生生拽着我的意识从深渊里缓慢上浮。

  最先回笼的是触觉。身体慢慢泛起酸胀钝痛,脖颈被绳索勒过的皮肉火辣辣
地灼烧,宛如被粗砂纸反复摩擦;胸腔每一次微弱的起伏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感,
干涸的气管堵滞发胀,仿佛是塞满了细碎沙砾,费力吸气时,肺腑阵阵抽痛。初
秋冷雨浸透我赤裸的身体的冰凉也重新漫遍全身,沉重、僵硬,浑身肌肉酸软无
力。

  紧随痛感而来的是听觉。朦胧的呼喊声隔着层层混沌慢慢清晰,好像有人一
遍遍在耳畔呼唤着我的名字,语气焦灼崩溃。啊!是周玉敏的声音!跟着,周遭
风雨声、人群嘈杂的动静也一点点聚拢,不再是遥远的雾中异响。

  最后恢复的是视觉。眼皮重若千斤,我费尽全力微微掀开一条缝隙,刺眼的
光线刺得我下意识蹙眉,好一阵才适应周遭昏暗的环境。视线慢慢聚焦,近前俯
身的人正是周玉敏,她满脸泪水,妆容被眼泪冲得一塌糊涂,睫毛、脸颊尽数挂
着大颗大颗的泪滴,哽咽到浑身发颤。

  我喉咙干涩发哑,想开口说话,却只能挤出微弱沙哑的气音,脖颈一动,勒
痕处便传来钻心的疼。

  费劲翕动干裂的嘴唇,气息虚浮散乱,勉力吐出几个模糊的字眼:「我…还
没死?」

  周玉敏发抖的身躯猛地一顿,眼泪顺着花掉的脸颊不停往下淌,呜咽还卡在
喉咙里,紧锁的眉头却立刻舒展,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一边落泪,一边止
不住地笑。

  她小心翼翼地扶着我的肩头,声音混杂着哽咽与轻快的喜悦:「是!你还活
着。于慧珊,你不知道我刚才喊了你多久,你终于肯应声了!」

  见我死而复生,周围的法警、法医一片慌乱,这可是执行了1817次也没出现
过的问题呀。

  耳边断断续续传来旁人向李淑怡请示的声音,有人提议即刻重启行刑流程,
也有人主张先将我押回监牢,等候上级重新签发执行文件。

  我心底泛起一阵淡淡的怅然,说到底也不过是今天死或晚几天死的差别罢了。

  话音未落,一旁的周玉敏挺身而起,她盯着张哭花的脸,语气却凌厉铿锵,
字字掷地有声:「不行!绝对不许二次行刑!」

  她目光锐利扫地过在场人员,援引条例:「依据联合国《禁止酷刑和处罚公
约》,严禁对受刑人施加重复折磨、变相酷刑!本案当事人此前已在卡死的踏板
夹缝间,极限艰难支撑近三十分钟,导致多枚趾甲脱落。又被绳索悬吊窒息长达
十分钟以上,颈部严重勒伤,已经产生明确且严重的身体后遗症!」

  她顿了顿,用母狮般锐利的眼神环视了周围一圈,继续说道:「在我当事人
已遭受重度身心摧残的前提下,再度启动行刑,属于典型的残忍、不人道的重复
刑罚,完全违背国际反酷刑公约核心准则!今天,必须禁止一切二次执行操作!」

  场间瞬间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尽数聚焦在虚弱垂悬的我,与态度决绝、
据理力争的周玉敏身上。

  控制台后,执行法官李淑怡面色沉凝,沉默数秒后,她正视全场工作人员,
语气肃穆威严,作出最终裁定。

  「即刻停止本次所有行刑工作。」

  她字句规整,下达一项项指令:「即刻将被执行人送往监狱专属医院进行全
面救治。本次行刑因故中止,后续所有处置,一律等上级司法机关正式通知,任
何人不得擅自决断、私自操作。」

  一声宣判落定,僵持冰冷的刑场,终于彻底终止了这场濒死的折磨。

  几天后,我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依然是赤身裸体披枷带锁,而且我还只能躺
着,多加的两条锁链将我的项圈和脚踝都锁在了病床上,让我连坐起来都不行。

  我住的是一间单人隔离病房,周玉敏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床边,眉眼藏不住松
快的笑意。

  「这下稳了,有这套完整证据,绝对不会再启动二次行刑。

  她指尖点了点卷宗,低声跟我分析:「最好的结果,是直接改判为有期徒刑
三十年,后面你再努力减刑,应该20年就能出来了;就算保守裁定,底线也是无
期徒刑,但不用再上刑场已是天大的转机。」

  我侧躺在病床上,呼吸依旧浅弱发闷,望着她连日紧绷终于舒展的神情,心
里百感交集,只能微微牵动嘴角,发出一点微弱沙哑的气音:「谢谢…」

  周玉敏轻轻摇了摇头,伸手避开我脖颈狰狞的勒痕,温柔地抚上我的脸颊。
她眼底只剩一片温和柔软。

  「不必说谢,我早已将你视作真心相交的朋友。」

  她稍稍停顿,语气满怀期盼:「你安心养伤。我会全程跟进,等待最终的终
审裁定。无论最终刑期长短,到你刑满释放那日,我一定会来专程接你。」

  心口漫上一阵温热的酸涩,能在绝境里交到这般不离不弃的朋友,何其幸运。
我眼眶慢慢泛起水汽,喉咙疼的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能轻轻点了点头。

  45天后,我伤势彻底愈合,被押送回狮国第一模范监狱死囚监区看押。住进
了一间小一些的死牢中,也由两位轻罪女囚服务,只是当初被锁在一起待决的二
人,已不在了。

  在上级司法机关的复核裁定正式下达之前,我的身份始终是待决死囚,没有
撤销原判,但也没有新的执行时间。我就这般不上不下被羁押看管。依照监区相
关规定,死囚仅能在行刑当日获批家属临终会见,其余任何时段一律禁止亲友探
视。只有周玉敏能每隔一周来跟我见面,告知我复核的相关情形,并一次次开解
我。

  就这般,我在熟悉的死牢中日复一日熬了整整半年。不必参加监区劳作,每
日有一小时的放风时间,其余大半光阴都困在狭小的囚室之中。心底始终悬着一
块巨石,总怕一纸执行命令骤然下达,再度被押上刑场。遥遥无期的等待漫无边
际,这般悬而未决的煎熬,仿佛永远看不到尽头。

  在一次会见中,我跪在监狱的谈话间并被固定,周玉敏抱住我的头,压低声
音跟我细说近况。说最高法内部已倾向免去我的死刑,可女王对我心存芥蒂,认
为我知法犯法、罪情严重,始终不肯松口,终审文书便一直僵持搁置。她坦言,
倘若没有联合国反酷刑公约作为外力制衡,这件事最后的走向恐怕不会好。

  我心底没有半分失望,能从刑场捡回一条命,我早已知足,再无别的奢望。
唯独整日困在囚室,活动量极少,又忍不住贪嘴,居然悄悄重了三斤。脑袋在她
怀里蹭着,感受着周玉敏依然苗条的身材,我暗自抿唇,心里赌气一般默念:不
行,必须得减肥。

  整整九个月,我困在狭小的死囚单间里苦苦煎熬。死判决悬而未决,既没有
重启行刑的指令,也没有改判落地的文书,终日在期盼与恐惧之间辗转,心神一
刻不得安宁。

  第九个月下旬,典狱长、死囚监区长派人传唤我,将我押至监狱内部一间密
闭的小型议事会议室。屋内早已落座数人:有最高法特派的承办法官,有代表王
室的女王侍从官,还有监狱典狱长和本监区区长,以及匆匆赶来的我的辩护律师
周玉敏,气氛肃穆压抑。

  跪在他们面前的我,也惴惴不安。

  随后,由最高法法官当众宣读终审司法裁定:被告人于慧珊原刑罚为死刑立
即执行,判决维持不变,但执行权移交王室管辖,行刑日期、执行方式将由王室
全权酌定,具体执行时间无固定期限。被告人将终身为羁押在案、等待王室行刑
的待决死刑犯。

  也就是说,我将是永远的女死囚…

  紧随其后,女王侍从官高声宣读王室专项敕令,出于对我身为缉毒警却知法
犯法、败坏公职声誉的憎恶,女王亲自批示追加严苛惩戒条款,全程凌驾于常规
狱政管理之上:

  1. 迁入死囚监区最小囚室,撤除室内全部家具,仅置水桶、便盆与一条薄
毯。

  2. 每日准予一小时单人独立空间放风;非放风时段不得离开囚室。每日分
早晚两班,指派一名轻罪女囚入室照料起居,单次时长三十分钟,照料完成即刻
离场,不得无故滞留。

  3. 保留目前全套戒具,后续可根据需要加装更多戒具以及身体改造。

  4. 原有律师无限制会见权作废,每半年仅准许一次正式会面,单次谈话时
长不得超过两小时;

  5. 维持原有禁令:家属终身禁止探视,任何亲友书信、私人物品一律不准
送入监区。

  6.罪人若心生怨怼、口出狂悖之言或流露忤逆之态,即刻启动处决程序,绝
不姑息。

  听完司法裁定与王室敕令通篇宣读,密闭的会议室静得落针可闻。我脊背挺
直,双手在背后死死攥拳,胸腔里翻涌着再也无法跟孩子拥抱的刺骨悲凉,眼底
迅速蒙上一层水雾。至于长期单独囚禁,单人放风,无人交谈都还是次要的。

  但片刻后,理智便压下了汹涌的情绪。我清楚王室敕令凌驾于常规狱政规则
之上,身为戴罪之人,必须恪守礼数。雷霆雨露俱是天恩,若是表现出不满,恐
会被立刻执行。我尽量在锁链的限制内微微躬身,语气低沉恭谨:「死囚1818号
谨遵最高法裁定与女王陛下敕令,自知罪孽深重,绝无异议。」

  垂首的瞬间,温热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被我硬生生憋了回去。漫漫余生
皆是炼狱,我唯一的念想,便是半年一度的律师会面。会面时周玉敏应该可以隐
秘地带上小小的照片,让我短暂看一看孩子的模样,讲一讲外界亲人的生活。

  会后,我被押解到肉刑室。在这里,女王侍从正等着我。他脸上似笑非笑,
语气带着上位者独有的压迫感。「侍奉王室,贵在读懂圣心。陛下厌弃你知法犯
法、辜负缉毒公职,施以重罚令你悔过自省,却并无取你性命之意。」

  笑意骤然收起,声调冷了下来:「但你别暗自抱怨王室酷苛。要知道,就算
受制于反酷刑公约,王室依旧有隐秘的惩戒手段。只需撤去你的放风权与专人照
料,把你长期关押在无光密闭囚室,普通人短短几十天便会精神崩溃。身上还见
不到一点儿血。」

  我心头猛地一凛,后背瞬间泛起一层寒意。倘若真被剥夺仅有的人际交流,
困在无边黑暗里与世隔绝,要么是心智溃散沦为疯人,要么会拼尽一切法子自我
了结,绝撑不住漫长岁月。我迅速敛去眼底的惊惧,躬身俯首,语声恭谨低微:
「死囚1818感念陛下天恩,绝不敢心存半分怨怼,定静心悔罪,安分受罚。」

  听我这般说,他神色缓和一些,语气添了几分规劝与惋惜:「陛下天性仁厚,
深恨毒品带来的家破人亡,故而格外憎恶身为执法者失足的你。念你从前是功勋
优异的缉毒警,这才留你一条生路。你需感念这份恩典,安心服刑忏悔,若是你
表现好了,条件改善也是不难。」

  我赶忙再次叩谢天恩。

  敲打完毕,他转头命令道:「好了,现在开始执行附加惩戒。」

  两名女狱医推着器械车走过来

  「现在对你实施无麻醉女性包皮切除术,以及阴蒂乳头穿环术。」其中一名
狱医用平静的语调说明,像在念教科书。

  器械固定住阴蒂周围的皮肤皱襞--那层被称为阴蒂包皮的组织。切割很快,
缝合更快。疼痛集中在那个最敏感的区域,尖锐而深刻。我咬住牙关,指甲掐进
掌心,不敢让自己哭喊出来。

  随后是阴蒂穿环。细长的穿刺针穿过暴露并被向外拽出的阴蒂头部,金属环
扣合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我的身体剧烈颤抖,汗水顺着脊背汩汩而下。

  接下来是乳环,左右各一,金色的环在灯光下反射着冷光。每个穿刺完成时,
狱医都会轻轻拉动一下,确认牢固。

  完毕后我瘫软在金属床上,呼吸急促,新改造的部位火辣辣地疼。但…还没
结束。

  我又被命令跪在一把金属椅子上并被固定好,背对着侍从官和狱医。

  冰凉的消毒棉擦过背部,然后是刺青机启动的低沉嗡鸣。针尖落下,我闭上
了眼睛。

  针头先落在左肩胛骨--那里靠近曾经佩戴警衔的位置。针尖刺入时,我能
感觉到皮肤下的骨头在微微震动。

  天平的图案逐渐浮现。两个托盘,一根横梁,但横梁是倾斜的,托盘一高一
低。

  然后是右肩胛骨,刺上了一柄断剑的图案,剑身从中部断裂,剑尖部分垂向
下方。

  左肩天平,右肩断剑。

  天平代表的是我背叛的法律,断剑代表我玷污的警徽。一个象征失衡的正义,
一个象征失控的执法。两个图案在背后对称分布,像一对永远无法卸下的翅膀--
耻辱的翅膀。

  狱医的手法很专业,每一针都深而准,确保颜料能永久留在真皮层。疼痛是
持续的、密集的,像无数只细小的火蚁在啃咬肩胛骨。

  但比疼痛更清晰的是那种象征意义--天平倾斜,长剑折断。这是我人生的
写照,也是我罪行的图腾。

  刺青完成后,狱医涂上药膏。冰凉暂时缓解了灼痛。

  我试着动了动肩膀,皮肤被拉伸,带来新一轮的刺痛。天平随着肌肉的牵拉
微微变形,断剑的裂痕也仿佛真的在扩大。

  接下来,狱医固定好我的左脚,在脚趾肚上开始刺青。针尖刺破皮肤,墨汁
渗入--「SLAVE」--王家的奴隶。每一笔都像有火在烧灼。

  然后是右脚。「FALLEN」--堕落者。两个「L」特意刺在中趾上,笔画更
深,墨色更浓。

  从镜子里看到这两个词,之前强忍的眼泪终于涌了出来。

  并不是因为疼,再疼也没有刚才穿刺阴蒂时疼。我现在的痛苦,是那种从骨
髓里渗出来的羞耻感。

  天平。断剑,奴隶。堕落者。这些羞辱将永远烙印在我的身上上,让看道的
都知道我是个怎样的人…

  我跪趴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水磨石,眼泪混着汗水在地面晕开。「罪人
知耻了…」声音破碎不堪,「罪人真心…悔过…」

  侍从官合上文件夹,低头看了我一眼。他的目光扫过我身上那些新旧刺青,
那些金属环,最后幽幽开口道:「陛下为你刺下这些印记,绝非无端折辱。肩头
天平和断剑,是警醒你身为缉毒执法人员,却滥用职权勾结毒贩,肆意践踏司法
公允。双脚镌刻的FALLEN与SLAVE,是要你往后行走的每一步,都牢记昔日功勋
尽毁、初心堕落,现在终生为王室的死囚罪奴。这些烙印旁人或许看不见,唯有
你日夜相伴。希望你时刻诚心悔过,踏实赎罪。你可明白?」

  我哽咽道:「死囚…死囚…明白…」

  「好,惩戒已完成,押送她回牢房。」

  我被重新套上直杆套索,押出肉刑室。走廊的灯光很暗,但我觉得自己就像
一盏行走的耻辱之灯--那些新加的标记在皮肤中燃烧,比任何灯光都亮。

  死刑只是暂停,将永远悬在我的头上。

  活着的惩罚,才刚刚开始。

  而且,是永远。

  回到死牢,我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到地上,新刺青的肩胛骨硌着水泥墙面,
传来尖锐的刺痛。我咬住嘴唇,没出声。

  侍从官那些话在脑海里回响--警醒,牢记,赎罪。

  我都懂。

  天平倾斜,长剑折断,我认。FALLEN,SLAVE,这些词刻在脚上,每一步都
提醒我我是谁,我也认。

  可是…

  我慢慢蜷起身体,膝盖抵着额头。金属环随着动作摩擦伤口,阴蒂部位的疼
痛一阵阵传来。

  可是为什么,连见孩子一面都不行?

  窗外遥远的地方传来隐约的喧闹--是其他监区的探视时间。能听见女囚们
压抑的兴奋,狱警的呵斥,还有模糊的、团聚的声响。

  别的囚犯都能见家人,虽然次数少还要被严密监视。

  只有我。

  只有我不行。

  周玉敏上次来说,小小长高了,换牙了,考试得了满分。她说这些时,我跪
在地上,低着头,眼泪一滴滴砸在地面上。

  我连他换牙的样子都没看见。连他得满分时骄傲的表情都没看见。连他长高
了多少都不知道。

  「这是惩戒的一部分。」侍从官这样解释,「切断与过去的全部联系,专注
于赎罪。」

  我明白。我都明白。

  可是……

  如果手没被焊在背后的话,我想摸摸自己的脸,但最后也只能把额头抵在膝
盖上,让金属戒具硌着骨头。

  那些刺青,那些环,那些永远取不掉的金属--这些我都能忍。疼痛,羞耻,
日夜相伴的标记--这些我都能承受。

  可是小小…

  他才五岁。他需要妈妈。就算是个罪人妈妈,就算是个被关起来的妈妈,就
算一年只能见两次,他也需要妈妈的爱。

  而我更需要他,需要看见他长大,需要听见他叫妈妈,需要在他难过时哪怕
只是用额头隔着玻璃贴贴他的手。

  这不算奢求吧?

  远处的喧闹渐渐平息。探视时间结束了。女囚们被押回牢房,有些在哭,有
些在笑。

  我什么都没有。

  只有背上这些刺青,身上这些金属,脚上这些词,还有心里那个越来越大的
空洞。

  侍从官说,这些烙印旁人或许看不见。

  可他不知道,最疼的那个烙印,不在皮肤上,而在心的。

  在每次听见其他囚犯说起孩子时,在每次梦见小小的脸时,在每次想到他正
在没有妈妈的世界里长大时。那个烙印都会疼

  它叫做「母亲」。

  连这个身份都要从我这里剥夺么?

  长久不能见面,小小会渐渐忘记我么?

  我慢慢抬起头,看着牢房高处那扇小窗。夜色正在降临,最后一点天光从铁
栏杆间渗进来,灰蒙蒙的。

  死刑暂停了。

  但另一种死亡,正在每一天、每一刻发生--一个母亲的死亡。

  而我,连哀悼的权利都没有。

  只能活着,带着所有刺青,所有疼痛,所有羞耻。还有所有不敢说出口的怨
恨,艰难地活着。


               

  三个月后的一个上午我正在做瑜伽冥想,牢房铁门被警棍大力敲响,紧接着
观察窗滑开,狱警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死囚1818,背对牢门原地站立,等待押
送。」

  我应了一声,靠着墙壁慢慢起身,阴蒂和乳头的金属环随着站起轻轻晃动。
我转过身,赤脚站在冰凉的水泥地面上。

  片刻后,门锁打开。两名女狱警走进来,手里拿着那根我最憎恨的直杆套索。
钢丝绳套环滑过头发,卡在项圈上方。金属杆抵住后颈,力道传来。我低下头,
视线被迫落在自己赤脚的脚尖,然后慢慢退出死牢。

  这根套索让我感觉自己是只牲畜。

  押送开始了。

  路线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长。我们甚至离开死囚监区厚重的铁门,穿过连接走
廊,进入普通女犯区域。我能听见两侧牢房里压抑的骚动--低语声,嘲讽声,
还有金属餐具不小心掉落的叮当声。

  然后是最难熬的一段:穿过露天通道,经过男犯监区的放风区。高高的铁丝
网那边,男犯们突然安静了一瞬,接着爆发出各种声音--口哨,怪叫,不堪入
耳的脏话,还有手掌拍打铁丝网的砰砰声。

  「快看那屁股上的刺青!」

  「转过来让爷看看正面!」

  「这他妈比画报还带劲!」

  「你看,她奶头上穿了环!」

  金属杆传来的力道加重了,催促我加快脚步。我盯着地面,一步,两步,三
步……赤脚踩在粗糙的水泥路上,碎石子硌着脚底。

  走了足足半小时,终于进入一栋行政楼。

  我被押送到某间办公室门口,没看到它的名字,就被迫低头进入。房间很普
通,像是间谈话室,有文件柜、几张舒服的沙发和一张矮桌。但地上没有隐藏式
铁环,天花板上没有吊钩。因此没法固定我。

  狱警取下套索:「面对角落,自己跪好。」命令简短。

  我走到指定的角落,慢慢跪下。虽然没有吊颈,但我依然身姿挺拔,尽量保
持最好的跪姿。

  门关上了,狱警退到门外。

  我独自跪在角落里,面对着两面墙的夹角。墙角有蛛网,一只小蜘蛛正在缓
慢爬行,它比我自由。

  等待。

  不知道等谁,也不知道等什么。

  但三个月来,这是我第一次离开死囚监区,第一次没有被固定在地面或吊起
项圈,已经很好了。

  在墙角跪了半个多小时,膝盖开始麻木。那只蜘蛛早已爬进墙缝消失,只留
下空荡荡的蛛网在空调出风口的气流中微微颤动。

  门终于开了。

  脚步声稳重大气。来人停在房间中央,没有立刻说话。我只能继续面对墙角,
维持着标准跪姿。

  「死囚1818,」那个声音响起,「起身转过来吧。」

  我用肩膀靠着墙壁,艰难起身。膝盖关节发出细微的咯吱声。转过身后,我
看到上次来过的女王侍从坐在沙发上,依然穿着那身深色制服,胸前别着王室徽
章。

  我向前走了两步,在距离他大约三米的地方停下,然后慢慢跪下。额头抵着
冰凉的地板,赤裸的背部和臀部完全暴露在他面前,那些刺青和金属环一览无余。

  「死囚1818,向女王陛下请安。」我的声音在地板上反弹,声音嘶哑--这
是绞刑带来的后遗症。

  「起身吧。」他说。

  我撑起身体,重新跪直,但头依然低着。视线里只能看见他擦得锃亮的皮鞋,
还有一小截熨烫笔挺的裤腿。

  「有女王的口谕。」侍从官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宣读一份普通文件,但每个
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我保持着跪姿,等待着。心脏在胸腔里缓慢而沉重地跳动,一下,一下。

  他压低了些声音,说道:「陛下通读了你的回忆录,判定你悔罪心不诚。你
总以幼子性命自我开脱,总说当时无路可走,可受过高等教育的你该明白,即便
错失本次肾源,依靠透析至少也能续命5年以上。受到威胁后,你大可上报警局,
将计就计擒拿毒枭,借力解决孩子的医治难题。但你却徇私妥协,放任巨量毒品
流散市面,毁掉无数百姓家庭。你心中只念一己母子私情,却漠视万千受害者的
苦难。别人家的孩子难道就不是孩子?因此陛下才定下这般严苛惩戒,不执行死
刑,却让你终身顶着死囚身份、身负罪印,用余生脸面与自由偿还欠下万民的债。」

  我的心口像是被重石狠狠砸中,绵长的无力感顺着四肢蔓延开来。长久以来
用来宽慰自己的借口轰然崩塌,鼻尖一酸,两行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砸在地板
上晕开浅痕。我没有嚎啕,也没有辩解,脊背微微颤抖,双手反铐在身后无处可
动,只能任凭愧疚裹挟全身。片刻后才低声应道:「原来死囚一直都在自欺欺人,
既辜负了公职,也辜负了无数无辜之人。任凭陛下如何惩戒,死囚均心甘情愿。」

  侍从闻言微微颔首,弯腰将厚厚几张照片平铺在水泥地上,一张张推到我的
视线之内,语气平淡却字字刺骨:「这些,全是当年你放行的那批海洛因流入市
面后,衍生出的恶果。像这名22岁的青年吸食毒品神志错乱,贸然触碰高压电线,
双臂被高位截肢,余生再也无法正常劳作;这位父亲毒瘾攻心丧失人性,残害亲
生幼子,酿成骇人惨剧;还有数人因静脉注射毒品引发重度溃烂感染,不得不截
去肢体保命。陛下特意叮嘱,你往后双臂永久反铐束缚,终生不能抬手做事,便
是要让你切身体会这些受害者失去手足的痛苦。你双手犯下的过错,要用一辈子
的行动不便来偿还。」

  我的目光缓缓扫过照片上狰狞的伤口、残破的肢体、满目悲戚的孩童,方才
勉强憋住的酸涩再也绷不住,泪珠无声砸落在地面的相片边缘。脊背微微发颤,
反靠在身后的肩膀不自觉收紧,肩头天平与锁链的新生刺青更是像是火烧一般滚
烫。

  从前困在自己救子的难处里,总觉得万般身不由己,可眼前一桩桩、一件件
破碎的人生,皆是因我的私心而起,他们的仇怨又该向谁发泄?

  我没有放声痛哭,只是垂着头,胸腔闷得喘不上气。良久,额头轻抵地面,
声音微弱而笃定:「死囚1818终于明白陛下的苦心。旁人因毒品失去双手,我便
终生禁锢双臂;旁人因我家破人亡,我便终身顶着死囚身份、满身罪印活在世人
眼前。一切惩戒,我都心甘情愿接受,余生将以这具躯体警醒世人、赎清罪孽。」

  侍从见我伏在地面,似乎已想明白了,语气稍稍柔和下来,褪去了先前宣读
谕令的冰冷。

  「你能真心醒悟,便是赎罪之路的第一步。也不必终日沉陷在悔恨里苛待自
身,踏踏实实恪守管束、诚心反省就行。往后我会定期来此探望,把你的一举一
动、心性变化如实回禀女王。若是悔过之心坚定,我可以代为向陛下恳请,适度
放宽一些惩戒手段。只是你要谨记,你的死囚身份永远不会更改,所谓宽待,仅
仅是减轻一些肉体禁锢的苦楚,或者增加你社交的时间。」

  我额头抵着冰凉的水泥地,眼眶里的湿意慢慢敛下去,肩膀不再发抖,心境
安稳又沉重。

  「有劳大人惦念。死囚1818不敢妄想能更改身份,只愿余生踏踏实实赎罪,
尽自己所能警示他人远离毒品。往后一言一行皆谨守监规,绝不敢有半点懈怠!」

  日子一天天熬下去,监区依照王室的授意,给我安排了洗衣房的轻量改造劳
动。旁人都是用双手分拣衣物、送入洗衣机,而我双臂永久反铐在身后,只能靠
着双脚完成所有活计。

  我慢慢练熟了用脚尖勾住布衫、裤脚,一件件分拣归类;再用脚趾夹住衣物,
费力拽到洗衣机投料口,一脚一脚把脏布料踹进滚筒里,最后躺在地上,高举双
脚来操控洗衣机。整套动作笨拙又迟缓,同组的犯人两小时就能干完的活,我往
往要耗上整整一个上午,产量不及旁人一半,偶尔还会因为脚劲不稳,把衣服掉
在地面。管教并未苛责我的效率,只要求我每日按时上工、尽力而为即可。

  脚镣拖在水泥地面,走动时哗哗作响,脚趾日复一日勾扯、踩踏,磨得发酸
发僵,常常磨出薄茧。从前我一双手执掌缉毒之权,本该用于抓捕毒贩、守护千
家万户,最后却为私心酿成大祸,害得千百人堕入毒瘾,家破人亡;如今我废掉
双手的便利,以足代手劳作谋生,每一次抬脚、每一回勾拽布料,都是在一遍遍
提醒自己过往的罪孽。

  我心里清楚,这份劳动改造,是女王给我的赎罪路径。我没法再用双手造福
世人,便用一双脚勤恳劳作、安分度日,把余生所有的笨拙与辛苦,尽数用来偿
还当年欠下众多家庭的债。

  日子安稳勤恳地又过了几个月,王室进一步准许我同监区里十年刑期以上的
重刑女囚一同放风。

  她们大多身负重罪,性子泼辣桀骜,平日里监区里常有打架斗殴。我始终谦
卑退让,从不与人斗气,并不参与是是非非。我常年裸体,双臂永远反铐在身后,
又有诸多戒具加身,满身惩戒刺青清晰可见,又受到狱警重视,她们也不会特意
针对我。

  放风的空闲,我常常主动坐到她们中间。将前半生做缉毒警的见闻、禁毒的
血泪常识、触犯律法的惨痛代价,慢慢讲给她们听。不用说教的口气,只拿自己
的亲身罪孽举例,讲我如何因一念私心、毁掉万千家庭,讲那些因毒品截肢、丧
子、家破人亡的真实惨剧。

  同时我也教她们简单的文化常识、做人的底线规矩,劝她们收敛戾气、踏实
改造。

  她们知道我是终身待决的死囚,身份比所有人都重,但并无半点架子。越是
如此,她们反倒越发敬我、信我。

  我依旧笨拙地用双脚洗衣劳作,干活最慢、最吃力,却日日坚持不懈怠。

  我心里清楚,这是女王与监区给我的另一条赎罪之路:不止用肢体的残缺偿
还过错,更要用心灵的温柔,一点点渡人、渡己。

  侍从再来探视时,看着我和一众重刑囚平和相处、时常劝导教化众人,眼底
多了几分赞许。

  又过了一段时间,女王准许我离开监狱,参与各类警示教育宣讲。我会被押
送前往其他监狱,面对各类重罪囚犯现身说法,以亲身经历,告诫切莫触碰律法
红线、纵容贪欲私心。

  后续更是获准走进各大警官院校,面向未来的警务工作者开展宣讲。我褪去
所有体面,以自身为例,坦然剖析自己从功勋缉毒警堕落成终身死囚的全过程,
坦诚自己认知狭隘、因私废公的致命过错。

  我不再纠结自身的屈辱与拘束,只一心踏实赎罪。昔日一己之错祸及千百家
庭,如今我便以余生为戒,用自己的堕落警醒世人,以此一点点偿还往日罪孽。

  期间,还有每日读书明理,半年一次同周玉敏见面了解小小的成长等事情,
以及搬回大号死牢,见到一批批女死囚来来去去的故事。均不再赘述。

  二十九岁那年的秋天,狱警在放风时间把我叫到谈话室。不用直杆套索--
这可不寻常。

  谈话室里坐着监区教导员,她面前摊开一份文件。看见我进来,她推了推眼
镜,声音比平时温和些:「于慧珊,有个消息要通知你。你公公上周三去世了,
心脏病。」

  我跪在房间中央,赤裸的身体在秋日的凉意里微微发抖,悲伤袭上心头。

  我的公公,那个总是沉默地坐在阳台抽烟的老人,那个在志豪葬礼上没掉一
滴泪却一夜白发的老人,那个在我庭审时一直握着婆婆手的老人。

  「死囚1818知道了。」我的声音沙哑。

  教导员看了我一眼,继续翻文件:「按照程序要通知直系亲属。你是他儿媳,
虽然服刑…但还在亲属范围内。」

  我点点头,项圈的链条随着动作轻轻作响。

  回到死牢后,我靠着墙坐了很久。阿琴和小梅早已刑满释放了,新来的女囚
不敢靠近我。死囚监区总是这样,人来人往,只有我一直都在。

  那年冬天特别冷。高窗外能看到积雪,薄薄的一层,盖在监狱围墙的铁丝网
上。

  翻过年,刚开春,教导员又把我叫去了。

  我依然跪着,被固定着,这是监规。

  「你婆婆,」教导员顿了顿,「昨天早上去世了,是慢阻肺加心衰。自从老
爷子去世后,身体一点点垮了。」

  我盯着桌面。木纹很清晰,一圈一圈的年轮,像某种记录时间的密码。

  婆婆。那个总是絮絮叨叨的老人,那个在我艰难时抱住我说「妈懂你」的老
人,那个牵着小小的手在执行日来看我的老人。

  两个爱我的人都走了。在同一年里,先后走了。

  小小…」我沙哑着问,「小小怎么办?」

  教导员摇摇头「不知道,有消息我们会通知你的。」

  他才八岁。公公婆婆是他最后的依靠。现在他们走了,小小该怎么办?那些
远房亲戚会收养他吗?还是会被送进福利院?除去被罚没的非法赃款,我们还能
给他剩下多少钱?

  会不会有人只为了钱为了房子才收养他?会不会虐待他?会不会让他忘记妈
妈?

  焦虑像藤蔓一样缠上来,越缠越紧。我整夜睡不着,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
是小小的脸--八岁了,该上小学二年级了,会不会被同学欺负?会不会想妈妈?

  好在一周后,周玉敏来了。

  「慧珊,」她蹲下身,视线与我齐平,「有个消息要告诉你。」

  我看着她点了点头,没说话。自从嗓子坏了我就不爱说话。

  「你婆婆去世前,」周玉敏慢而清晰的说,「委托我办理了收养手续。她指
定我作为小小的监护人。」

  我愣住了。

  「法律上已经完成了。」她从公文包里取出文件,摊开在我面前。

  「为什么…」我的喉咙发紧,「为什么是你?」

  周玉敏看着我,眼神复杂:「你婆婆说,你信任我。她说,小小需要一个懂
法律的妈妈,需要一个…能记得他亲生妈妈是谁的人。」

  我的眼泪突然涌出来,止也止不住。三个月前得知公公去世时没哭,得知婆
婆去世时没哭,但现在,眼泪像决堤一样。

  「小小…小小知道吗?」我哽咽着问。

  周玉敏点头,「我告诉他了。他说…他说周阿姨当妈妈,也很好。」

  她顿了顿,补充道:「但他还是叫你妈妈。永远都是。」

  我跪在地上,赤裸的,布满刺青和金属的身体不停颤抖,哭得像个孩子。那
些焦虑,那些恐惧,那些整夜折磨我的想象,突然都松开了。

  小小有人照顾了。是被我信任的人照顾。是被一个懂法律、记得真相、会保
护好他的人照顾。

  周玉敏等我哭完,才轻声说:「我会好好带他。送让他上学,会教他做人,
会…告诉他,他妈妈是个复杂的人,但爱他是真的。」

  我用力点头,说不出话。

  「还有,」她又告诉我一条消息,「你去年修改完的自传出版了。用的笔名
是女死囚18号,销售量不错。评论界评价也不错,说你悔罪态度深刻,很有教育
意义。嗯,版税都会用于小小的教育和生活。」

  「谢谢。」我终于说出这两个字,声音嘶哑。

  「不用谢。」周玉敏站起来,整理了一下套装下摆,「这是我该做的。」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好好活着于慧珊。小小还需要你,他知道他的妈妈
虽然不能见面,但还活着。」

  门关上。

  我跪在谈话室里,眼泪还在流,但心里那片压了太久的石头,终于挪开了一
点。

  小小有人照顾了。

  我的自传出版了。

  我还活着。

  虽然是以这种方式,虽然是在这个地方,虽然身上的戒具刺青永远都在。

  但至少,小小安全了。

  至少,还有人记得,于慧珊曾经活过,爱过,挣扎过,赎罪过。

  我无法移动,只能流着泪,等待狱警押送我回牢房。

  以死囚1818的身份,以于慧珊的内心,活着。

  十五年。

  这个数字像一块被流水冲刷了太久的石头,表面光滑,内里却布满时间的裂
纹。我从二十六岁来到四十一岁,原以为会死在绞刑架上或者老死在牢里。

  然后,消息来了。

  新王登基,大赦天下。我被假释了。

  假释。这个词在死囚监区里回荡时,所有人都不理解,死囚如何假释?

  狱警解释说,我将以待决死刑犯的身份,带着所有罪孽,所有刺青,所有戒
具,离开监狱回到「家」中。

  如果我还有家。

  出狱那天是个阴天。狱警解开我脚镣的地面铁环,松开项圈的吊链。反铐的
双手双肘依然焊在背后,腰环依然勒着髋骨,膝镣和脚镣依然锁着双腿。

  他们在我腰环正前方挂了一块新的身份牌。塑料材质,白底黑字:

  姓名:于慧珊

  罪责:运输毒品罪

  刑罚:死刑立即执行(无固定限期)

  在押状态:居家假释中。

  牌子垂下来,正好遮住小腹下方那片区域,这就是我的内裤了,但还有毛露
出。要知道,我可是个阴毛浓密,欲望很强的女人,

  监狱大门缓缓打开。外面是灰色的天空,灰色的街道,灰色的城市。风吹过
来,赤裸的皮肤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能给我一件衣服吗?」我的声音有些哑,「一双鞋也行。」

  押送官摇摇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不行,根据特赦令附加条款,你将终
身不能穿任何衣物鞋袜,只有身份牌遮羞。」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四十一岁的身体,皮肤因为常年不见阳光而苍白,上面
布满新旧刺青:肩头的天平与断剑,胸口的狮子与编号,小腹的「死囚」二字,
臀部的黑桃梅花,脚心的简笔画狮子,脚趾的「SLAVE」和「FALLEN」。金属环
在阴蒂和乳头上反射着冷光,项圈、腰环、肘环、腕环、膝环、脚镣--所有十
五年前戴上的东西,都还在。

  只是现在,我要带着它们,走进外面的世界。

  「走吧,回家吧。」押送官轻轻推了下我。

  我迈出第一步。脚镣限制着步幅,膝盖间的链子让步伐笨拙。赤裸的脚踩在
监狱外的水泥地上--很粗糙,有很多细小的沙砾。十五年没走过这么粗糙的地
面了。

  风吹过身体,所有金属环都变得冰凉。身份牌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拍打着阴
部。

  我继续往前走。一步,一步。脚底被沙砾硌得生疼,但我不能停。

  家,他们说我可以回家了。

  可是那个家里,没有公公,没有婆婆,没有志豪。

  只有小小。

  现在他应该二十一岁了。周玉敏上次来时说,他考上了大学,学法律,以后
要当一名优秀的律师。她说这些时,眼神复杂。

  二十一岁。我错过了他的整个青春期,错过了他长成男人的过程。现在我要
这样出现在他面前--赤裸的,被禁锢的,满身耻辱标记的,挂着「死刑立即执
行」牌子的。

  他会怎么看我?

  还会叫我妈妈吗?

  还是说,他只会看见这块牌子,这些刺青,这些金属?

  我继续往前走。风吹得更大了,身份牌晃得更厉害,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片
上。

  但我不敢停。

  因为停下,就意味着要面对那个问题:

  这样的「自由」,真的比死牢更好吗?

  至少牢房里,我不需要面对小小。

  至少牢房里,我不需要走进这个已经陌生了十五年的世界。

  至少牢房里,我不需要让所有人看见,于慧珊还活着--以这种方式,这种
姿态,这种永远无法摆脱的「死囚」身份。

  但我没有选择。

  只能继续走。

  监狱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金属撞击声沉闷而决绝。我站在门外,呼吸着自
由的空气。

  然后我看见了周玉敏。

  她就站在警戒线外,穿着米色风衣,头发在风中微微飘动。距离上次见面,
眼角的细纹稍微深了些,但眼神还是那么亮,那么坚定。

  她看见我,随后小跑着冲过来,风衣下摆在她身后扬起。

  她真的按照十五年前的约定,开着车来接我了!我泪流满面。

  玉敏,小小,我唯二的亲人。今后一起活下去吧,好好的,幸福的活下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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